2010年1月1日。
陳東從處州市區(qū)的一個**店里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喝了一斤白的。
他今年二十五歲，縉山縣檢察院反貪局的小科員。
高中同學(xué)聚會，七八年沒見的都來了。
有人開了兩瓶茅臺，說是從家里拿的。
陳東喝得最多。
不是因為高興，是因為**問他現(xiàn)在在哪高就。
他說在縉山檢察院。
**說哦，那挺好的，穩(wěn)定。
然后就沒人接話了。
陳東知道自己混得不怎么樣。
當(dāng)年他是班里籃球隊的主力，高考全校第三。
現(xiàn)在呢？
一個月工資三四千。
他走出**店的時候，街上沒什么人了。
處州市區(qū)的元旦夜，冷得要命。
陳東穿著件黑色夾克，拉鏈都沒拉。
他走到馬路中間。
不是故意的，就是醉了，不知道自己在哪走。
然后他聽見一聲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叫。
緊接著后背被人推了一把似的。
整個人飛了出去。
落地的時候，他聞到柏油路面的味道。
還有一股橡膠燒焦的氣味。
“你沒事吧？”
一個女人蹲在他面前。
陳東翻了個身，看著頭頂?shù)穆窡簟?br>燈很亮，照得他眼睛疼。
“你說呢？”他說。
女人伸手想扶他起來。
陳東自己爬起來了。
他拍拍身上的灰，發(fā)現(xiàn)胳膊肘破了皮，滲著血絲。
“對不起，我……”女人說。
陳東湊近了一步。
他聞到了一股酒味。
從女人身上飄過來的。
“你也喝酒了？”陳東說。
女人愣了一下。
“喝了點?！?br>“喝了點？！”
陳**然火了。
“喝了點你就開車？你知道這是啥行為嗎？”
他知道自己不該這么大聲。
但他控制不住。
“草菅人命你知道嗎？”
女人沒說話。
她站在那里，路燈把她影子拉得很長。
陳東掏出手機。
“我要報警。”
“別，”女人說，“咱們私了行嗎？”
“私了？”
“多少錢都好商量?！?br>陳東看著她。
這時候他才注意到這個女人長什么樣。
不到三十的樣子，穿一件深色的大衣。
頭發(fā)扎著，露出額頭。
五官很干凈，沒什么妝。
但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像那種你在**大樓里會碰到的氣質(zhì)型**部。
甚至隱隱還有一種和年齡不相符的上位者氣息。
“你也是體制內(nèi)的？”陳東問。
女人沒回答。
“今天領(lǐng)導(dǎo)讓你喝的？”陳東又問。
女人還是沒說話。
但她微微低了下頭。
陳東明白了。
他在檢察院干了兩年，這種事見得多了。
招商引資，接待上級，協(xié)調(diào)關(guān)系。
哪個飯局少得了年輕漂亮的**部？
“算了?！标悥|說。
他把手機塞回兜里。
“你走吧?！?br>女人愣住了。
“真不用賠？”
“不用?！?br>陳東轉(zhuǎn)身要走。
“等等，”女人叫住他，“你留個電話吧，萬一……”
“萬一什么？”
“萬一有事，我好找你。”
陳東笑了。
“你是不是怕我回頭訛?zāi)惆?？?br>女人也笑了。
“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陳東看著她。
“你要是再問，我可就改主意了?！?br>女人沒說話。
“你這么漂亮的女生，”陳東說，“我不一定把持得住。”
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也分不清是玩笑還是認(rèn)真。
女人深深看了他一眼。
然后上了車。
邁騰，黑色的。
車牌是處州的。
車子發(fā)動，從他身邊開走了。
陳東站在原地，看著尾燈消失在路口。
他打了個車。
“去哪？”司機問。
“縉山?！?br>“一百二?！?br>“走?！?br>出租車上了高速。
陳東靠在后排，車窗開著一條縫。
風(fēng)吹進來，把他的醉意吹散了一些。
他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山影。
縉山縣城離處州四十分鐘車程。
一個小縣城，人口不到二十萬。
是陳東的從小長大的地方，寧大畢業(yè)后又回到縉山工作了三年。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
在基層檢察院熬到退休，拿個主任科員待遇。
然后呢？
然后沒了。
車子進了縣城，拐進翠竹小區(qū)。
這是個老小區(qū)，九幾年的房子。
陳東在這里租了一套三居室。
他和柳依然結(jié)婚一年了，一直住這里。
柳依然是縣醫(yī)院的護士。
長得好看，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陳東從高一開始追她。
追了三年才追到手。
那時候柳依然家里窮。
父親在她小學(xué)時候出車禍死了。
母親沒工作，靠給人做鐘點工過日子。
陳東每個月給她生活費。
三百，五百，后來一千。
他自己去打商業(yè)籃球。
一場比賽兩百塊。
周末打兩場，一個月的錢就夠了。
柳依然的學(xué)費是他交的。
高中的，大學(xué)的。
七年。
整整七年。
陳東上了樓。
三樓，302。
鑰匙***的時候，他覺得有點不對勁。
門沒鎖。
他推開門。
客廳的燈亮著。
地上有一雙男人的皮鞋。
還有一雙女人的高跟鞋。
歪歪扭扭地扔在地上。
臥室的門虛掩著。
里面有聲音。
陳東站在那里。
他聽見了。
柳依然的聲音。
還有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他推開臥室的門。
床上的兩個人同時轉(zhuǎn)過頭來。
柳依然光著身子，頭發(fā)散亂。
她看見陳東，先是一愣。
然后居然笑了。
“回來了？”她說。
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他吃沒吃飯。
那個男人坐起來。
二十五六歲，光頭，身上有紋身。
陳東認(rèn)識他。
雷路。
縣長雷天泰的兒子。
開了一家環(huán)保公司。
在縉山，沒有人不知道雷家。
“你們在干什么？”陳東說。
這句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蠢。
雷路慢悠悠地穿上褲子。
“你不是看到了嗎？”
陳東沖上去。
一拳砸在雷路臉上。
雷路摔在地上，鼻血噴出來。
“***——”
陳東又要打。
柳依然擋在中間。
“夠了！”
她推了陳東一把。
陳東退了兩步。
“你打我？”他說。
“打你怎么了？”
柳依然看著他，眼神冷冷的。
“陳東，你看看你自己。”
“我怎么了？”
“你有出息嗎？”
柳依然撿起地上的睡衣披上。
“一個月三四千的工資，連頓飯都請不起?！?br>“我跟你過這種日子，我圖什么？”
陳東張了張嘴。
“我給你……”
“你給我什么？”
柳依然打斷他。
“你給我那點生活費，夠干嘛的？”
“你以為我會感激你一輩子？”
陳東看著她。
這個人他認(rèn)識了八年。
從十五歲到二十五歲。
他以為這就是一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