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元郎的臉，比紙還白三分------------------------------------------。。沈驚鴻走后，滿園公卿像被抽了骨頭，癱在席上半晌動彈不得。內(nèi)侍們悄無聲息地進(jìn)來收拾殘局，掃碎瓷的掃碎瓷，擦酒漬的擦酒漬，個個低著頭，連喘氣都不敢大聲。。。他試了——沈驚鴻前腳走出回廊，他后腳就撐住案幾想站起來，可腿彎子軟得像煮熟的面條，連著起了三次，三次都跌了回去。**次的時候，一只手伸過來，穩(wěn)穩(wěn)地托住了他的胳膊肘。"謝大人，何苦呢。"，帶著點(diǎn)笑，像一杯放了半盞的溫茶。謝蘭因抬頭，看見一張圓圓的臉，圓圓的眼，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白三千，大周首富，商賈出身卻不知怎么混進(jìn)了上巳宴，還坐在最末席。，自己硬撐著站了起來，緋紅的官袍上酒漬斑斑，頭頂還蓋著那方素白的帕子，被他一把扯下來攥在手心里，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何苦？"謝蘭因的聲音啞得不像話，像被人掐著脖子唱了一夜的戲，"她當(dāng)眾……當(dāng)眾羞辱于我！我是天子門生！今科狀元！她竟敢……竟敢拿劍脊抽我的臉！"，這次是真的委屈——那股子氣頂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把他那點(diǎn)從寒窗苦讀里攢了二十年的自尊心碾成了粉末。他哆嗦著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臉頰，五個指印已經(jīng)腫了起來，碰一下就**辣地疼。，笑意收了收，從袖中摸出一只青瓷小瓶，遞過去："紫玉膏，消腫的。謝大人若不嫌棄……""我不要你的東西！"謝蘭因劈手把那小瓶打落在地，青瓷"啪"地碎了，淺碧色的藥膏濺出來，空氣里浮起一股清涼的薄荷味，"你們這些商賈，就只會趨炎附勢！方才她欺辱我的時候你為何不站出來！現(xiàn)在來獻(xiàn)殷勤——你、你安的什么心！"，把那碎瓷片一片一片撿起來，用帕子包好，塞回袖中。動作慢條斯理，臉上那點(diǎn)笑意又回來了，像是**漫過凍土，溫溫和和地淌著。"謝大人，我方才若是站出來，"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此刻臉上腫著的，就是我了。"。，目光越過滿園的狼藉，落到九曲回廊的盡頭。那里已經(jīng)空了，可空氣里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冷香，雪地里埋了三年的白梅，又腥又甜。
"謝大人，"白三千忽然道，"你說她為何要在上巳宴上鬧這一出？"
"為何？"謝蘭因恨恨地咬牙，"狂妄！放肆！目無君上！"
"不，"白三千搖了搖頭，那雙圓圓的、總是笑瞇瞇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絲極淡的銳色，"她是在告訴所有人——她回來了，而且，她不怕。"
謝蘭因一愣。
"她三年沒出永巷，朝堂上早就忘了這號人。廢后之子被圈禁三年，正常人的反應(yīng)是什么？是怯、是縮、是夾著尾巴做人，先求皇帝寬宥，再圖后計?？伤龥]有。她當(dāng)著滿朝公卿的面，坐了御座，踩了靖王，打了狀元，還威脅了太傅。"白三千掰著手指頭數(shù)，每數(shù)一條，眉頭就抬一分，"你說她靠的是什么？"
謝蘭因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閉上了。
"靠的是她篤定——沒人敢動她。"白三千把最后一句話說得極輕，輕得像自言自語，"三年前的廢后案，怕是有東西。"
謝蘭因的腦子"嗡"了一聲。他想起方才沈驚鴻逼問周崇光時的那番話——"廢后謀逆的證據(jù)呢？呈上來給本宮瞧瞧。"那個"呈"字，她咬得極重，像是篤定那邊拿不出來。太傅的臉當(dāng)時就變了色……
"你是說，"謝蘭因壓低了聲音，"廢后是被……"
"我可什么都沒說。"白三千后退半步，又恢復(fù)了那張笑瞇瞇的臉，兩個梨渦淺淺地陷進(jìn)去，憨厚得像客棧門口招攬生意的胖掌柜，"謝大人，我勸你一句——這幾日別寫折子了。你那**的折子要是遞上去，怕是連人帶紙，一起被扔出宮門。"
謝蘭因咬了咬嘴唇，沒吭聲。
另一邊，蕭北望是最后一個離席的。
他起身的時候膝蓋上那個素白的鞋印還清晰可辨。旁邊伺候的內(nèi)侍想上前替他拂一拂，被他一道眼神釘在了原地，三步外就不敢再靠近。他自己低頭看了一眼，然后用掌心用力抹了兩把，把那鞋印蹭成一片模糊的灰痕，才算完。
他沒走正門。繞了太液池西側(cè)的角門出去，外頭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車簾一掀，里頭坐著一個穿玄色勁裝的青年，見他上來便遞過一塊熱帕子。
"王爺，"那人叫陳渡，是他麾下親衛(wèi)統(tǒng)領(lǐng)，跟著他從北境回來的，"里頭鬧得那么大，要不要……"
"不必。"蕭北望接過帕子捂在臉上，熱意熨帖著緊繃的額角，他的聲音悶在帕子底下，聽不出喜怒，"傳令下去，今夜起北境密報加急入京，每日三封。另外——"他頓了頓，把帕子從臉上揭下來，露出那雙沉黑的眼睛，"查清楚，沈驚鴻在永巷這三年，見過什么人，看過什么書，誰在給她遞消息。"
陳渡一愣："王爺?shù)囊馑际?，她身后有人?
"沒人，"蕭北望把手里的帕子疊了疊，疊成一個四四方方的方塊，擱在膝頭，盯著它看了半晌，"她身后要有人，就不會用這么蠢的法子。一上來把所有人都得罪完，這是自絕后路。"
陳渡更糊涂了："那她圖什么？"
蕭北望沒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膝頭那塊被帕子擦過的蟒袍，灰色的痕跡隱約還在，像一道淺淡的疤。他忽然想起沈驚鴻踩上來時那只腳的重量——極輕，幾乎只是搭著，可那股子不容置喙的、從容不迫的力道，讓他想起北境草原上的狼。
頭狼踩住獵物的脖頸時，也是這樣。輕輕的，晃晃悠悠的，像是**，可下一秒就要開膛破肚。
"回府。"他靠上車壁，閉上了眼。
青帷馬車轆轆遠(yuǎn)去，碾過雨后**的青石板路，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
這場上巳宴的余波，開始以各種形式擴(kuò)散出去。
首先是太傅周崇光。這位在朝堂上屹立四十年的不倒翁，回府后把自己關(guān)在書房里整整兩個時辰。等他再出來的時候，臉色比進(jìn)去時白了一層，但還是穩(wěn)的。他連夜召見了幾個心腹，密談到天快亮才散，第二天上朝時仍是那副從容不迫的老臣風(fēng)范，好像昨天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除了他在提到"長公主"三個字時，聲音會不自覺地壓低半度。
然后是謝蘭因。這位年輕的狀元郎回府后就病倒了，太醫(yī)來看過，說是急火攻心，肝郁氣滯，開了三副清心降火的方子。謝蘭因躺在榻上，閉著眼，可腦子一刻都沒停。他翻來覆去地想沈驚鴻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每想一遍臉就燙一分，到最后實(shí)在躺不住了，撐著爬起來，研墨鋪紙，想寫折子參她。
筆提起來，蘸了墨，落在紙上。
"啪。"
一滴墨洇開，在雪白的宣紙上暈出一團(tuán)黑。謝蘭因盯著那團(tuán)墨看了半晌，忽然把筆一扔，伏在案上把臉埋進(jìn)臂彎里，肩膀微微抖著，不知是哭還是笑。
那折子終究沒寫。
至于白三千——這位大周首富出了宮門便上了自家那輛鑲金嵌玉的夸張馬車，車夫問他去哪，他想了想，說："去城南的醉仙樓，要最好的雅間，叫一桌最貴的席面，再叫兩個唱曲的，要聲音軟的。"
車夫一愣："爺今兒這么高興？"
白三千掀開車簾，探出那張圓圓的臉，笑得眉眼彎彎："是啊，高興得很。"
他靠在車壁上，從袖中掏出那包碎瓷片，打開帕子，對著里頭那灘半凝固的紫玉膏看了許久，忽然輕聲笑了起來。
"沈驚鴻。"他把這名字含在舌尖上品了品，像是在品一道從未嘗過的菜，"有點(diǎn)意思。"
馬車穿過雨后的長街，車輪碾過積水，濺起細(xì)碎的水花。街邊的柳樹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風(fēng)里輕輕晃著。京城的上空，積了半日的云終于徹底散了，露出了**瓦藍(lán)瓦藍(lán)的天。
可誰都看得出來——
這天，怕是要變了。
兩日后，三月初五，清晨。
沈驚鴻在永巷住了三年，出來之后沒回以前的公主府，也沒進(jìn)宮住?；实邸簿褪撬墙衲陝倽M十四的小侄子——倒是勤快，頭天上巳宴散了就派內(nèi)侍來問，說皇姑姑若不嫌棄，宮中百卉殿已收拾好了，姑姑隨時可以搬進(jìn)去。
沈驚鴻沒搭理。她住進(jìn)了城南一處三進(jìn)的宅子，不算大，勝在清靜。宅子門前連匾額都沒掛，可這一日天剛蒙蒙亮，門前就停了一輛馬車。
車廂簾子掀開，露出周崇光那張保養(yǎng)得宜的、此刻卻浮著一層淺青的臉。
太傅大人親自登門。
門房是個瞎了一只眼的老頭，穿得破破爛爛，歪在門檻上打盹。周崇光的隨從上前喊了三聲，那老頭才慢悠悠睜開剩下那只眼，打了個哈欠，含糊不清地說了句："殿下說了，太傅來了直接進(jìn)，院里有茶。"
周崇光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拎著袍角跨進(jìn)門檻。院子不大，青磚地上掃得干干凈凈，一棵老槐樹種在正中央，枝丫伸展開來，遮了小半個院子。樹下擺著一張竹榻，榻上歪著一個人，穿了件素白的單衣，頭發(fā)松松挽著，手里拿了本書，正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
晨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碎金似的灑在她身上，把那身素白的衣料染成了暖融融的淺金色。沈驚鴻沒抬頭，只伸手指了指竹榻對面的矮凳："坐。"
周崇光站了片刻，到底是坐下了。
沈驚鴻翻了一頁書，才慢悠悠地開口："太傅大人這么早來，是來替你那廢后案補(bǔ)證據(jù)的？還是——"她終于把書合上，抬起眼看他，那眼神懶洋洋的，像剛睡醒的貓，"來談條件的？"
周崇光沉默了一會兒。他盯著竹榻上這個不過十九歲的年輕女子，看著她眼底那汪深不見底的、沉靜得可怕的光，忽然覺得自己四十年的朝堂沉浮，在這雙眼睛面前竟無所遁形。
他從袖中取出一物，擱在矮桌上。
是一枚銅制的魚符，半掌大小，上刻"南衙"二字。
沈驚鴻瞥了一眼，沒動。
"長公主殿下，"周崇光的聲音前所未有的低，帶著一種近乎示弱的討好，"老臣知道殿下的意思。南衙禁軍三千，老臣愿交出兵符。廢后案——老臣即刻上書自請復(fù)核，還廢后一個清白。只求殿下……"
他頓住了。因?yàn)樯蝮@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溫度，像三月倒春寒的霜，薄薄地覆了一層。
"太傅，"她輕聲喚他，把那枚魚符拿起來在指尖轉(zhuǎn)了一圈，叮當(dāng)作響，"你昨兒回去查了一夜吧？查本宮在永巷三年的底細(xì)，查本宮身后站著誰。查來查去查不到，你怕了。你以為本宮背后站著皇帝？還是靖王？還是什么你不知道的勢力？"
周崇光的瞳孔縮了一下。
"本宮告訴你，"沈驚鴻把魚符往桌上一扔，發(fā)出"啪"的一聲脆響，"本宮身后沒人。本宮敢踩你、踩靖王、踩那個狀元小子，是因?yàn)楸緦m根本不在乎。不在乎得罪誰，不在乎被誰記恨，不在乎你們聯(lián)手做掉我。"
她坐直了身子，微微前傾，那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湊近了一些，晨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在臉頰投下細(xì)小的陰影。
"因?yàn)槲以缇退肋^一次了。太傅，你猜一個死過的人，還怕什么？"
周崇光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極大的錯誤——他把沈驚鴻當(dāng)成了一個棋手，以為她落子必有后招，以為她身后必有棋局?？扇绻静皇窃谙缕迥兀?br>如果她只是……掀了棋盤呢？
沈驚鴻重新靠回竹榻上，把那本沒看完的書又翻開了，聲音恢復(fù)了那種慵懶的、漫不經(jīng)心的調(diào)子："魚符我收了。廢后案，三天之內(nèi)我要看到自請復(fù)核的折子擺在御案上。至于你那些門生故舊——"
她翻了一頁書。
"——讓他們老實(shí)點(diǎn)。我不喜歡麻煩。"
周崇光沉默著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沈驚鴻拱了拱手。轉(zhuǎn)身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身后忽然飄來一句輕飄飄的話：
"哦對了，太傅。昨兒我踩了靖王一腳，他肯定記仇。你猜他今兒在干嘛？"
周崇光腳步一頓。
"他啊，"沈驚鴻的聲音帶著笑意，"在查我。"
周崇光站在晨光里，覺得后背一陣一陣地發(fā)涼。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丫頭不是不怕靖王，她是料定了靖王查不出什么來。因?yàn)樗砗蟠_實(shí)沒人。因?yàn)樗谟老锬侨?，什么都沒有做。
一個什么都沒做的人，是最可怕的。因?yàn)槟阏也坏剿陌驯也坏剿娜觞c(diǎn)，找不到她想要什么。
可她偏偏每一步都踩在七寸上。
周崇光深吸一口氣，抬腳跨出了門檻。門外的長街已經(jīng)熱鬧起來了，小販的吆喝聲、孩童的嬉鬧聲、還有遠(yuǎn)處寺廟的晨鐘，一聲一聲地傳過來，像是另一個世界。
而這座沒有匾額的宅子里，沈驚鴻翻到了書的最后一頁，忽然停了手。
那一頁上只有一行字，墨跡已經(jīng)淡了，看得出是被人反復(fù)摩挲過的——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后輕聲笑了一下，合上書，扔在一邊。
"虛妄？"她仰面躺在竹榻上，透過槐樹葉子的縫隙看向天空，日光碎碎地落在她臉上，眉心那顆朱砂痣在光影里明明滅滅，"那便虛妄著吧。"
她閉上眼，唇角的笑意緩緩收了回去，余下一片干干凈凈的、空無一物的平靜。
片刻后，門外傳來門房老頭懶洋洋的聲音："殿下，外頭又來了個人。"
"誰？"
"說是姓謝，臉腫了半邊，在門口跪著呢。"
沈驚鴻沒睜眼，只是嘴角重新翹了起來。
"讓他跪著。"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jìn)臂彎里，像是要睡個回籠覺。院子里晨光漸盛，槐樹葉子嘩啦啦地響，像在笑。
門外長街上，謝蘭因跪在濕漉漉的青石板前，攥緊了手里那封寫了兩天兩夜、又改了七遍的《自陳罪狀書》，對著那扇緊閉的黑漆木門，和門口那個瞎了一只眼的老頭大眼瞪小眼。
老頭打了個哈欠，又歪在門檻上睡著了。
謝蘭因的嘴唇哆嗦著，臉——腫著的那半邊——白得比宣紙還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