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去廣州找大伯，他讓我在**市場門口等，說忙完出來接我。我站在穗錦市場三號門旁邊，書包抱在胸前，手機屏幕亮著，聊天記錄停在他發(fā)的那句"到了在門口等，我讓你堂哥出來接你"。
晚上十點零七分發(fā)的。
我再看手機的時候，已經(jīng)十一點四十二了。
打了兩個電話，都沒接。第三個響到自動掛斷。我發(fā)消息說大伯我到了，在三號門。沒回。又發(fā)一條，還是沒回。
我翻他的朋友圈，下午四點還在發(fā)"招牌鹵味今日售罄"，配圖是玻璃柜里擺著的醬色豬蹄和鹵鴨，熱氣騰騰的，底下好幾個人點贊。
市場門口全是拉貨的三輪車，空氣里一股鹵料味和下水道的潮氣混在一起，地上濕漉漉的。旁邊賣涼茶的推車老板開始收攤，把塑料凳子一張疊起來，看了我一眼，又移開視線。
我等到凌晨一點。
手機響了，是我媽。她問到了沒有，我說到了。她說你大伯忙，你別添亂，勤快點，人家收留你是看**面子。
我掛了電話，把大伯的號碼刪掉了。
不是拉黑，是刪掉。
連帶我媽發(fā)的那條"你大伯店地址你存好"的短信也**。
屏幕干凈了。我抬頭看**市場隔壁那條巷子，深處有盞燈亮著，招牌上寫著"云姐鹵味"，卷簾門只拉上去一半，里面飛出一股濃烈的八角桂皮香。
一個女人蹲在門口剝蒜，手邊放著一把剔骨刀，面前的不銹鋼盆里堆著切好的牛腱子。
她抬頭看到我，把蒜往盆里一丟。
找人？
我說不是。
我找工作。您這兒要人嗎。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書包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我手上被大巴座椅硌出來的紅印子。
切過菜嗎？
我說切過。
她朝門里揚了揚下巴。
進來吧，今晚要鹵一批牛腱，你先把那盆牛肉改刀，順著紋路切，厚薄我看你刀工。
我走進去，把書包放在墻角。
在踏進那扇門之前，我已經(jīng)在心里把那條回老家的路踩滅了八百遍。
那個女人叫云姐。
后來我才知道她不是老板娘，是這家店的主廚兼大師傅，老板姓黃，她管他叫胖子，當著面也這么叫。
黃胖子偶爾來店里轉(zhuǎn)一圈，嘗一口鹵水味道，然后去隔壁麻將館搓兩圈。
云姐說，這條巷子里做鹵味的，十家有八家是家族傳下來的方子，剩下兩家是野路子摸出來的。黃胖子的方子是從他岳母那兒拿的。
你是哪兒的？她問我。
我說了老家地名。
她想了想，說沒聽過。
又問：投奔誰的？
我說沒有投奔誰，自己來的。
她沒再問。
云姐有個習慣，說話的時候手不停，剁肉、調(diào)醬、翻鍋三件事能同時做。她跟你說話的時候眼睛不一定看你，但你說的每個字她都記住了。
后來熟了之后她告訴我，那晚她看到我站在巷子口，就知道我是怎么回事。
你身上有種味兒。她趴在灶臺邊寫進貨單，頭也不抬。被丟下過的人，都帶著股味兒。
我手里正在給雞爪去指甲，指尖被骨頭茬子戳了一下，沒流血，就是有點疼。
我把那只雞爪丟進盆里，繼續(xù)下一只。
被丟下的人身上有股味兒，你聞不到，但同類一嗅就懂。
我在云姐的店里干了三個月。
每天凌晨四點起來鹵第一鍋貨，干到中午出完攤收工。然后下午備料、腌肉、調(diào)配第二天的鹵水底料。
我學會了調(diào)火候、控鹵水、拆骨切片，學會了怎么分辨一鍋老鹵和一鍋新鹵的香氣差別，怎么給熟客多切兩片肉但讓生客覺得分量也夠。云姐說這叫手藝里的規(guī)矩。
黃胖子第一次見我的時候，我以為他要把我趕走。
他挺著肚子走進后廚，看到我在卷鴨脖的保鮮膜，愣了下，問云姐：新來的？
云姐說：嗯，我招的。
黃胖子沒再說什么，走到我旁邊看了會兒我包鴨脖的手法，說：膜拉緊點，不然進空氣味道散得快。
我說好。
他走了之后云姐沖我抬了抬下巴：過關了。
我后來想，那三個月我學到的所有東西，都不是在學校里能學到的。
怎么在電話里跟催貨的飯館老板說"明天一早送到"但其實料還沒鹵好，怎么在門口跟隔壁競爭對手笑著打招呼但暗記住他家今天出了什么新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