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簽，今晚還有一單------------------------------------------，鐵皮一陣陣發(fā)悶。，父親正把一串鑰匙拍在玻璃柜臺上?！昂灹税伞！薄９衽_外站著個穿黑夾克的男人，褲腳沾著水，手里夾著一份轉(zhuǎn)讓協(xié)議，煙灰快掉到紙面上。，周國強的背比周野記憶里更直一點，頭發(fā)卻已經(jīng)白了一片。。，6月。。，也是這個雨夜，父親簽了字。民安五金雜貨轉(zhuǎn)給別人，欠的房租和貨款先填了一半，剩下的慢慢還。，鋪面漲價，父親再想回來已經(jīng)沒有位置。，周國強在城北工地給人看倉庫，冬天夜里摔了一跤，半身都是冷的。，那時還嫌這破店耽誤自己找工作。“爸，不能簽?！?。，黑夾克男人先笑了：
“小周醒啦？**都想好了。三天后房租到期，老廖那邊六千多貨款也催了兩回，這店留著干什么？留著聽雨??？”
周國強把協(xié)議往前推了一點，低聲說：“你別管。簽了還能拿一萬八，先把賬壓下去?！?br>“一萬八？”周野伸手按住協(xié)議，“這間鋪面光后頭那個小倉庫，都不該這么賤賣?！?br>黑夾克臉沉了：“小伙子，你懂行情嗎？這條街現(xiàn)在沒人氣，修路一修就是半年，**不簽，過幾天連這個價都沒了?！?br>周野沒理他，眼睛掃過店里。半面墻的螺絲釘盒，幾卷電線，掛得發(fā)白的雨衣，玻璃柜里兩把生銹的鉗子。
最里面的木架上，還剩一套PPR接頭、兩個角閥、一卷生料帶。
他記得很清楚。
那套東西，父親明天會拿去退給供貨商，換幾十塊錢。也是今晚之后，老郵電小區(qū)三單元爆管。
陳阿婆家被水泡了半屋，樓下幾戶吵到***。
第二天新城建材超市派人過去修，收了一百六，閥門還沒用半年又壞了。
上一世他知道這些，是因為后來陳阿婆在菜市場罵過半條街。
黑夾克敲了敲柜臺：“周哥，別耽誤時間。
你家孩子剛睡醒，腦子還糊著呢?！?br>周國強臉上臊得發(fā)紅：“周野，回屋去?！?br>周野沒有回屋。他一把抽走柜臺下的舊賬本，本來只想找支筆，把協(xié)議劃掉。
可賬本翻開的瞬間，紙頁上原本發(fā)黃的貨款記錄忽然像被水浸開，浮出一行新的黑字。
七日急需訂單
今晚九點前后，老郵電小區(qū)三單元，有住戶總閥失靈，廚房管**裂。需求：角閥、直接、彎頭、生料帶、臨時排水。
完成方向：止住水，恢復(fù)一戶用水，別讓水泡到樓下。
周野的手指猛地收緊。
不是記憶。
紙上的字還在慢慢變深，像有人拿看不見的筆，一筆一畫寫出來。
它沒有給出精確門牌，也沒有告訴他能掙多少錢，只給了一個大概方向和一堆要命的東西。
這反而更像真的。
周國強皺眉：“你翻賬本干什么？”
周野抬頭：“爸，現(xiàn)在幾點？”
“八點四十多?！?br>“還來得及?！敝芤稗D(zhuǎn)身去貨架上拿接頭和角閥，又把生料帶塞進口袋，“老郵電小區(qū)有住戶爆管，我去修?！?br>黑夾克嗤了一聲：“下這么大雨，你編什么呢？”
周國強也急了：“你會修什么？那套貨明天還要退！”
“退了也就幾十塊?！敝芤鞍咽蛛妱e在腰上，拎起工具包，“修好了，今晚就有第一單?！?br>他推開卷簾門，雨風立刻灌進來，冷水打在臉上。
周國強追到門口，想罵，話到嘴邊卻被周野的眼神堵住。
那不是平時那個嫌店里臟、嫌父親沒本事的兒子。
周野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趕回來，眼里全是來不及。
老郵電小區(qū)離店不遠，穿過兩條巷子就到。三單元樓道燈壞了一半，二樓已經(jīng)有人在喊。
“水下來了！誰家管子炸了？”
“陳老太，你家廚房是不是漏了？”
“我哪知道！老頭子不在家！”
周野擠上三樓，褲腳全濕。302門口，一個白頭發(fā)老**正用搪瓷盆接水，水從廚房門縫往外淌，混著鐵銹味。
“陳阿婆，我是民安五金的周野。”他蹲下去看管口，“先把總閥關(guān)了?！?br>老**急得手抖：“**呢？”
“我來一樣?！?br>旁邊有人不樂意：“毛頭小子，別越修越壞。”
周野沒爭。他趴到狹窄的水表箱前，手電光貼著銹跡掃過去。
總閥卡死，管口裂開一條細縫，水壓一沖，像小刀一樣噴。
上一世混了那么多年，他修過出租屋，修過倉庫，也修過自己那點失敗的小生意。
手上活不算漂亮，但這種老管子，他知道該先卸哪里。
鉗子咬住閥帽，他手腕一沉。
閥門沒動。
身后的人又開始催：“行不行??？不行就叫新城那邊，他們有人?！?br>周野把布墊在掌心，換了個角度，猛地往下一壓。
咔的一聲，銹死的閥芯松了半圈，水聲瞬間小下去。
樓道里安靜了一下。
周野沒抬頭，剪掉爛口，換直接，纏生料帶。
雨水順著他的頭發(fā)往下滴，混著管道里的涼水，把短袖貼在背上。
他的手被鐵皮劃了一道，血剛出來就被水沖散。
陳阿婆急得在旁邊打轉(zhuǎn)，一會兒問要不要盆，一會兒問會不會把樓下泡壞。
周野只讓她把拖把抵在門檻邊，又喊樓下那戶把電閘先看一眼。
上一世他吃過虧，知道老樓最麻煩的不是眼前這一股水，而是水順著墻縫滲下去，第二天才有人找上門算賬。
他把這些話說得很短，每一句都能讓人動起來。
剛才還嫌他年輕的男人也不再催了，彎腰替他舉著手電。
十來分鐘后，他重新擰開閥門。
管口不噴了。
陳阿婆打開廚房水龍頭，渾黃的水嘩啦一陣，慢慢變清。
“好了？”她愣住。
周野抹了把臉：“今晚先這樣。明天最好把同一排老閥都查一遍，銹得太厲害?！?br>樓下一個男人蹲下看接頭：“還真行?！?br>陳阿婆回屋翻出一只塑料袋，里面全是零錢，還有幾張皺巴巴的十塊?！昂⒆?，多少錢？”
周野報了材料和夜間上門費，沒多要，只把零頭抹了。
“一百一?！?br>老**數(shù)錢的手一頓。旁邊有人嘀咕不便宜，周野把拆下來的爛閥門放在地上，又把新的接頭包裝給他們看。
“材料三十多，夜里上門和手工算七十。明天要是漏，我不收錢再來?！?br>這句話落下，樓道里沒人再說貴。
陳阿婆把錢塞到他手里，又多拿了一把鑰匙扣：“**這店還開吧？我家樓上樓下，好幾戶閥門都該換了?！?br>周野握著那疊濕錢，心口狠狠跳了一下。
“開。”
他說：“民安五金，不關(guān)。”
回到店門口時，雨還沒停。周國強站在卷簾門下，手里拿著一條干毛巾，黑夾克男人已經(jīng)不見了。
周野把一百一十塊放在柜臺上。
紙幣浸著雨水，一張張攤開，像剛從泥里撈出來的根。
周國強看著錢，又看著兒子手背上的血口，半天沒說話。
舊賬本還攤在柜臺上。
周野低頭時，紙頁無聲翻動，第二行字在燈下浮出來。
明早早讀前，市二中門口會缺雨具。
急需：一次性雨披、鞋套、書包防水袋。數(shù)量不必賭滿，先備一批，趕在校門口積水前到。
周野慢慢攥緊毛巾。
“爸，三輪車鑰匙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