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被推進ICU的時候，我媽正跪在走廊里直播。
她頭發(fā)亂著，膝蓋磕在冰冷的地磚上，手機鏡頭卻穩(wěn)穩(wěn)對著自己最狼狽的半張臉。
“求求大家救救我兒子，他才八歲……”
直播間人數一路往上跳。
七萬。
十二萬。
二十三萬。
圍觀的人都在哭，有護士紅著眼眶讓我過去扶她。
我卻看見我媽頭頂彈出一排半透明的字。
任務者沈蘭芝啟動“幼子**”事件。
目標：誘導長女放棄省隊集訓，回歸長期照護位。
預計收獲苦難值：300。
附加收益：姐姐當眾崩潰鏡頭，可提高后續(xù)捐助轉化率。
我走過去，拔掉她的充電線。
直播黑下去的那一瞬，我媽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你弟弟還在里面！”
我低頭看著她。
“他在里面搶救。”
“你在外面等我哭。”
沈蘭芝的臉白了一下。
她跪在地上，手還維持著朝鏡頭伸出去的姿勢。充電線從手機上垂下來，屏幕黑了，剛才那些滾得飛快的“加油姐姐快回來太可憐了”全沒了。
走廊里忽然安靜得有點刺耳。
一個穿著家屬陪護服的女人小聲說：“這孩子怎么這樣啊，媽媽都急成這樣了。”
護士也愣住了，手里還攥著一包剛拆開的紙巾。
沈蘭芝先是盯著我，眼淚掛在睫毛上，像沒反應過來。下一秒，她慢慢把手松開，臉上的難堪又變成了委屈。
“晚禾，媽知道你嚇壞了?！?br>她聲音很輕，輕得像怕碰碎什么。
“你別跟媽置氣。你弟弟現在這樣，咱們一家人得撐住?！?br>一家人。
這三個字從她嘴里出來，我忽然想起昨天晚上。
我在體校操場加練到十點，剛跑完最后一組一千五，腿酸得抬不起來。沈蘭芝給我發(fā)來語音，說江澈晚上胸口有點悶，讓我周末回來看看。
我問她去沒去醫(yī)院。
她隔了很久才回。
“去什么醫(yī)院，孩子哪有一點不舒服就往醫(yī)院跑的。你安心練你的，別分心。”
今天凌晨四點，她卻給我打電話，哭著說江澈喘不過氣，已經送來市第一兒童醫(yī)院，讓我趕緊來。
我一路從體校宿舍跑到路邊攔車，鞋帶都沒系緊。
到醫(yī)院時，江澈已經被推進了搶救室。
沈蘭芝正在直播。
她甚至沒先看我一眼，只把鏡頭抬高了一點。
像在等我撲過去，像在等我抱著她哭，像在等直播間里那群人看見一個懂事姐姐終于崩潰。
我媽從地上站起來，膝蓋上沾了一層灰。
“把線給我?！彼焓郑皠偛拍敲炊嗳嗽趲统撼合朕k法，咱們不能寒了大家的心?！?br>我沒動。
她眼淚掉下來，伸過來的手開始發(fā)抖。
“晚禾，媽求你了。澈澈現在還沒脫離危險，家里就剩我們娘仨。你不幫媽，媽還能指望誰？”
她說著，眼神卻往我身后瞟了一下。
那里站著幾個人，有家屬，有護士，還有一個剛從電梯里出來的男人。他們全看著我。
我忽然明白她為什么不搶手機。
她要的不是手機。
她要我在這么多人面前，承認自己剛才關直播是不懂事，是嚇傻了，是對不起她這個當**。
只要我低頭說一句“媽，對不起”，她就能順勢把線接回去，把我拉進鏡頭里，繼續(xù)演下去。
我把充電線繞在手指上，慢慢收進自己口袋。
“陳醫(yī)生出來之前，誰都別拍。”
沈蘭芝愣了。
“你說什么？”
“江澈在搶救。”我看著她，“你要是真想幫他，就把手機收起來?！?br>她嘴角抖了一下。
“我拍直播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給你弟弟籌手術費？你以為媽愿意讓別人看笑話嗎？”
我沒有回答。
因為她頭頂的字又變了。
宿主未出現明顯情緒崩潰。
當前苦難值收集進度：12%。
建議任務者切換“單親母親被長女誤解”敘事，提升圍觀者道德施壓。
沈蘭芝低下頭，肩膀一點點垮下去。
她這次沒哭出聲。
她只是把黑掉的手機抱進懷里，像抱著什么被我搶走的救命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