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伶
76年的秋天------------------------------------------，農(nóng)歷八月。，山還是那些山。，全是圪梁梁，把人圈在里頭，出也出不去。。，擱在城里頭，興許還念書識字。，八歲的女子就是半個勞力了。、拾柴火、照看弟弟，都是她的事。——就是她爸——叫蘇金山，是個悶葫蘆，一天說不了幾句。，六十多了，腰彎得跟個蝦米似的，還硬撐著給一家子做飯。。。，只記得有一回發(fā)燒，迷迷糊糊覺著一雙涼手搭在額頭上。，她奶說，那是**咽氣前頭最后摸了她一把。，小名狗蛋，五歲，成天拖著兩筒鼻涕，光著**滿院子跑。，不懂事，餓極了就哭，哭得整個溝都聽得見。
碎女子不咋哭。
她覺著哭也沒用。
哭了肚子還是叫喚，哭了該干的活一樣不少。
這幾天，溝里不對勁。
碎女子說不上來哪不對勁，就是覺著大人都不對勁了。
往常那些***，隔三差五就扛著紅纓槍從溝口過，喊**，貼大字報，鬧哄哄的。
今兒個她從坡上拔豬草下來，一路上沒見幾個。
連大隊部的喇叭，今天也沒響。
安生得瘆人。
她背著背簍，手里還攥著一把剛拔的灰灰菜，褲腿卷到膝蓋上頭，兩條腿瘦得跟麻稈似的，凈是蚊子咬的疙瘩和荊棘刮的血印子。
她穿的啥？
說穿了，其實跟沒穿差不多——幾塊碎布片子縫到一塊，遮住該遮的地方，風(fēng)一吹，**蛋子都涼颼颼的。
身上臟得很。
頭發(fā)成一疙瘩一疙瘩的，用手一捋，能捋下來蟣子。
臉也不洗，不是懶得洗，是家里頭連個像樣的臉盆都沒有。
脖子上的*，黑得發(fā)亮，一層壓一層，跟樹皮似的。
村里頭那幾個碎娃，見了她就喊：
“銅勺鐵把！銅勺鐵把！”
她不懂這話啥意思，但知道不是好話。
她低著頭走，不理他們。
狗蛋跟在后頭，撿起一塊石頭就砸過去：“再喊！再喊我叫我姐打你！”
狗蛋兇，狗蛋護她。
但狗蛋才五歲，石頭也砸不準(zhǔn)。
她拔了一背簍豬草，又撿了一捆干柴，用繩子綁了，頂在頭上往回走。
到家的時候，天快擦黑了。
她家住在溝底，三間土坯房，墻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頭的黃泥和石頭。
院墻是塌的，也懶得修，反正家里頭也沒啥值得偷的。
還沒進院子，就聽見屋里頭有哭聲。
碎女子愣了一下。
她大一般不哭。
她奶也一般不當(dāng)著娃的面哭。
她把柴和背簍擱在院門口，推開門進去。
昏暗暗的屋里頭，她大坐在灶臺邊，兩只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她奶坐在炕沿上，手里的針線活掉在地上，老淚縱橫，嘴一張一張的，念叨著啥。
狗蛋嚇著了，縮在炕角，不敢吭聲。
碎女子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大？”她小聲叫了一句。
她大抬起頭來，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臉上全是淚。
他看著碎女子，嘴唇哆嗦了半天，說了一句她聽不懂的話：
“沒了……偉人沒了……”
碎女子不知道啥叫“偉人”。
她大沒讓她上學(xué)，她不識字，也不聽廣播。
她只知道今天是幾月初幾——因為要記著啥時候種啥——但她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年，更不知道外面發(fā)生了啥。
她奶也說：“老天爺不長眼啊……咋能讓這樣的人走了……”
碎女子愣愣地站著，不知道說啥。
她后來走到水缸跟前，拿葫蘆瓢舀了半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水涼得牙根疼，但肚子里頭熱乎了一點。
她靠著灶臺站著，看她大哭，看她奶哭，看狗蛋也跟著哭。
她還是沒哭。
她心想：哭啥呢？哭完了肚子不還得叫喚？
第二天，整個大南溝都變了。
碎女子出門拾柴的時候，看見溝里的男男**，老老少少，都戴著黑紗，有的還扎著白花。
有幾個老**坐在村口的大槐樹下頭，哭得死去活來。
隔壁的嬸子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聲音都啞了。
碎女子問她：“嬸子，這是咋了？”
嬸子抹了一把淚：“碎女子，你還不曉得？天塌了呀！”
天塌了？
碎女子抬頭看了看天。
天還好好的，藍(lán)汪汪的，幾朵白云飄著，跟昨天一樣。
她不懂。
她低頭繼續(xù)拾柴。
窮。
碎女子從小就知道啥叫窮。
窮不是沒新衣裳穿——她壓根就沒穿過新衣裳。
她身上這身破布片子，還是她奶從公社的廢布堆里撿回來的，東拼西湊縫到一塊。
窮是餓。
春天的時候，地里頭剛冒出來的嫩草芽，叫“狗葉”——人能吃，豬也能吃。
往年都是豬吃的，這幾年不行了，人跟豬搶。
狗葉剛露頭，就被掐光了。
她奶拿狗葉煮糊糊，一人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
碎女子端著碗，一口氣灌下去，跟沒喝一樣。
到了八月，中秋節(jié)剛過，地里頭的麥子早收完了，苞谷也掰得差不多了。
新糧接不上陳糧，糧缸又見了底。
碎女子記得，中秋節(jié)那天，她奶不知道從哪淘換了一小塊紅糖，包了三個糖月餅。
一個給了她大，一個給了狗蛋，一個給了她。
她舍不得吃，揣在懷里，揣了一整天。
到了晚上，拿出來，月餅已經(jīng)碎成渣了。
她一點一點抿著吃，甜得眼淚都下來了。
那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的東西。
她大看著她餓成那樣，心里頭不好受。
有一回，碎女子聽見她大跟她奶商量：
“媽，要不……把碎女子給人吧？”
她奶半天沒吭聲，后來嘆了口氣：“誰要？都窮得叮當(dāng)響?！?br>“山外頭有個親戚，家里頭沒女子，想要一個……”
“碎女子大了，懂事了，你送得走？”
她大又悶了。
碎女子在門外頭聽見了，沒哭。她轉(zhuǎn)身去拔豬草，手上的勁比往常大了些。
從那以后，她更賣力氣了。
拔草、拾柴、喂豬、照看狗蛋，里里外外的活，她搶著干。
她怕她大真的把她送人。
碎女子不咋哭。
她覺著哭也沒用。
哭了肚子還是叫喚，哭了該干的活一樣不少。
這幾天，溝里不對勁。
碎女子說不上來哪不對勁，就是覺著大人都不對勁了。
往常那些***，隔三差五就扛著紅纓槍從溝口過，喊**，貼大字報，鬧哄哄的。
今兒個她從坡上拔豬草下來，一路上沒見幾個。
連大隊部的喇叭，今天也沒響。
安生得瘆人。
她背著背簍，手里還攥著一把剛拔的灰灰菜，褲腿卷到膝蓋上頭，兩條腿瘦得跟麻稈似的，凈是蚊子咬的疙瘩和荊棘刮的血印子。
她穿的啥？
說穿了，其實跟沒穿差不多——幾塊碎布片子縫到一塊，遮住該遮的地方，風(fēng)一吹，**蛋子都涼颼颼的。
身上臟得很。
頭發(fā)成一疙瘩一疙瘩的，用手一捋，能捋下來蟣子。
臉也不洗，不是懶得洗，是家里頭連個像樣的臉盆都沒有。
脖子上的*，黑得發(fā)亮，一層壓一層，跟樹皮似的。
村里頭那幾個碎娃，見了她就喊：
“銅勺鐵把！銅勺鐵把！”
她不懂這話啥意思，但知道不是好話。
她低著頭走，不理他們。
狗蛋跟在后頭，撿起一塊石頭就砸過去：“再喊！再喊我叫我姐打你！”
狗蛋兇，狗蛋護她。
但狗蛋才五歲，石頭也砸不準(zhǔn)。
她拔了一背簍豬草，又撿了一捆干柴，用繩子綁了，頂在頭上往回走。
到家的時候，天快擦黑了。
她家住在溝底，三間土坯房，墻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頭的黃泥和石頭。
院墻是塌的，也懶得修，反正家里頭也沒啥值得偷的。
還沒進院子，就聽見屋里頭有哭聲。
碎女子愣了一下。
她大一般不哭。
她奶也一般不當(dāng)著娃的面哭。
她把柴和背簍擱在院門口，推開門進去。
昏暗暗的屋里頭，她大坐在灶臺邊，兩只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她奶坐在炕沿上，手里的針線活掉在地上，老淚縱橫，嘴一張一張的，念叨著啥。
狗蛋嚇著了，縮在炕角，不敢吭聲。
碎女子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大？”她小聲叫了一句。
她大抬起頭來，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臉上全是淚。
他看著碎女子，嘴唇哆嗦了半天，說了一句她聽不懂的話：
“沒了……偉人沒了……”
碎女子不知道啥叫“偉人”。
她大沒讓她上學(xué)，她不識字，也不聽廣播。
她只知道今天是幾月初幾——因為要記著啥時候種啥——但她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年，更不知道外面發(fā)生了啥。
她奶也說：“老天爺不長眼啊……咋能讓這樣的人走了……”
碎女子愣愣地站著，不知道說啥。
她后來走到水缸跟前，拿葫蘆瓢舀了半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水涼得牙根疼，但肚子里頭熱乎了一點。
她靠著灶臺站著，看她大哭，看她奶哭，看狗蛋也跟著哭。
她還是沒哭。
她心想：哭啥呢？哭完了肚子不還得叫喚？
第二天，整個大南溝都變了。
碎女子出門拾柴的時候，看見溝里的男男**，老老少少，都戴著黑紗，有的還扎著白花。
有幾個老**坐在村口的大槐樹下頭，哭得死去活來。
隔壁的嬸子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聲音都啞了。
碎女子問她：“嬸子，這是咋了？”
嬸子抹了一把淚：“碎女子，你還不曉得？天塌了呀！”
天塌了？
碎女子抬頭看了看天。
天還好好的，藍(lán)汪汪的，幾朵白云飄著，跟昨天一樣。
她不懂。
她低頭繼續(xù)拾柴。
窮。
碎女子從小就知道啥叫窮。
窮不是沒新衣裳穿——她壓根就沒穿過新衣裳。
她身上這身破布片子，還是她奶從公社的廢布堆里撿回來的，東拼西湊縫到一塊。
窮是餓。
春天的時候，地里頭剛冒出來的嫩草芽，叫“狗葉”——人能吃，豬也能吃。
往年都是豬吃的，這幾年不行了，人跟豬搶。
狗葉剛露頭，就被掐光了。
她奶拿狗葉煮糊糊，一人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
碎女子端著碗，一口氣灌下去，跟沒喝一樣。
到了八月，中秋節(jié)剛過，地里頭的麥子早收完了，苞谷也掰得差不多了。
新糧接不上陳糧，糧缸又見了底。
碎女子記得，中秋節(jié)那天，她奶不知道從哪淘換了一小塊紅糖，包了三個糖月餅。
一個給了她大，一個給了狗蛋，一個給了她。
她舍不得吃，揣在懷里，揣了一整天。
到了晚上，拿出來，月餅已經(jīng)碎成渣了。
她一點一點抿著吃，甜得眼淚都下來了。
那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的東西。
她大看著她餓成那樣，心里頭不好受。
有一回，碎女子聽見她大跟她奶商量：
“媽，要不……把碎女子給人吧？”
她奶半天沒吭聲，后來嘆了口氣：“誰要？都窮得叮當(dāng)響?！?br>“山外頭有個親戚，家里頭沒女子，想要一個……”
“碎女子大了，懂事了，你送得走？”
她大又悶了。
碎女子在門外頭聽見了，沒哭。她轉(zhuǎn)身去拔豬草，手上的勁比往常大了些。
從那以后，她更賣力氣了。
拔草、拾柴、喂豬、照看狗蛋，里里外外的活，她搶著干。
她怕她大真的把她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