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去三衙司------------------------------------------，氣氛跟往常不一樣。，蹲在灶臺邊把旱煙抽了一鍋又一鍋。，腿又疼了，哼哼唧唧的。，縮在炕角，露出個黑乎乎的腦袋。，拌了點麩子倒進豬槽里，又給狗蛋補了補褲子——褲*又開了，線已經沒了，她用麻繩對付著縫了幾針。。。，這是給娃找條活路。。，娃哭一場，他心一軟，又走不了了。，早早上了炕，翻來覆去睡不著。，隔壁炕上她奶在嘆氣。，腦子里頭全是桂娥——碎女子**。，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春猛?。
他看好了嗎？
碎女子連條囫圇褲子都沒有。
他把臉埋進枕頭里頭，悶悶地嘆了口氣。
第二天，天還不亮，蘇金山就起來了。
他從炕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打開，里頭是三塊多錢，還有四十四尺布票——這是家里頭全部的積蓄了。
上次用了十尺布票，給狗蛋做了條短褲。
那小子長得快，今年做的，明年就短了。
他把錢和布票揣進懷里，推開門，走了。
天還沒亮透，溝里頭霧蒙蒙的。
雞叫頭遍，遠處誰家的狗叫了兩聲。
蘇金山走得快，腳下的土路被露水打濕了，踩上去軟塌塌的。
他嘴里頭哼哼唧唧的，不知不覺哼出了幾句靜板書。
那是桂娥家傳的。
桂娥的爹，余守田，是方圓幾十里有名的靜板書藝人。
一把三弦，能彈出人的淚。
桂娥從小跟著學，也會幾段。
嫁給蘇金山以后，夜里頭哄碎女子睡覺，就哼那些老調子。
金山聽多了，也能哼幾句。
他哼的是《小姑賢》里頭的一段，哼著哼著，聲音就低了。
桂娥走得早。
要是送得及時，興許還能救回來。
那時候他在山上修梯田，桂娥生了狗蛋后在家坐月子。
她一個人在家里頭發(fā)燒，燒了三天，硬扛著，沒有說，沒人注意。
等他從山上下來，人已經不行了，送到公社衛(wèi)生院，大夫說，晚了。
金山不跟人提這事。
但余滿倉記著。
……
“上嶺就翻坡，過完九嶺十八坡，就地過沙河，走過五里碾，才到南河司。”
這是老輩子傳下來的話。
蘇金山走了一輩子這條路，從大南溝到三衙司，少說也有四十里。
翻過兩道嶺，過了沙河，再走五里碾，才能到。
他天不亮出發(fā)，走到早上九點，才過了沙河。
沙河不寬，水也不深，但河底的石頭滑得很。
金山脫了鞋，挽起褲腿，蹚過去。
水涼得扎骨頭，他呲了呲牙，沒吭聲。
過了沙河，又走了半個鐘頭，三衙司的房檐就在前頭了。
蘇金山先到了郵局。
三衙司的郵局不大，一間門面，門口有個綠色的大郵筒，漆都掉了好幾塊。
里頭有一部公共電話，擱在柜臺上，黑乎乎的，搖把子磨得發(fā)亮。
金山走進去，拿起電話，搖了幾圈。
“總機，我要雒安縣秦腔劇團。”
等了好一陣，電話那頭才有人接。
“喂？你找誰？”是一個蒼老的聲音，沙沙的，像風吹干樹葉。
“我找余滿倉?！?br>“好，你等哈，我去給你叫去?！?br>電話那頭安靜了。
金山聽見有人喊：“滿倉——余滿倉——電話——有人找你——”
又等了半天。
“誰呀！尋我做啥？”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一些的聲音，帶著幾分不耐煩。
金山清了清嗓子：“滿倉啊，我是你**，金山呀?！?br>電話那頭沒聲了。
金山知道，滿倉心里頭恨他。
桂娥死了以后，滿倉很少登過蘇家的門。
他跟金山說過一句話：“我沒你這個**，你也別叫我滿倉?！?br>金山攥著話筒的手緊了緊。
“滿倉，”他說，“你先別急著掛。我有點兒事求你，是關于碎女子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陣。
金山聽見滿倉喘氣的聲音，粗粗的，像憋著火。
“你說，我聽著。”滿倉的語氣很不高興，但好歹沒掛。
金山趕緊說：“昨兒我聽說，三衙司要招收一批干雜活的娃娃，我想讓碎女子去。家里實在養(yǎng)活不了了，滿倉，你是知道的……”
又是沉默。
金山的心懸著，手心全是汗。
“……行，這事我知道了，你甭管了?！睗M倉的聲音硬邦邦的，“給娃把衣服買好，甭叫再穿那露出**蛋蛋的褲子了?！?br>金山的鼻子一酸：“好，我知道了?！?br>電話那頭“咔嗒”一聲，掛了。
金山愣了一會兒，把話筒放回去。
他正要走，隱約聽見電話那頭那個蒼老的聲音又在說話：
“滿倉??！啥事?。磕憧刹桓业⒄`今天晚上的事。”
滿倉的聲音傳過來，隔著一根電話線，模模糊糊的：“李守謙，你別操心我的事，我余滿倉答應的事什么時候沒做過？”
金山沒在意這個名字。
他給了柜臺后頭的老頭四分錢，出了郵局。
三衙司今天逢集。
街上人多，挑擔子的，推獨輪車的，背著背簍的，你來我往。
賣菜的、賣雞蛋的、賣旱煙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金山擠到供銷社門口，撩開門簾進去。
供銷社里頭有股子味道——煤油、紅糖、洋布、肥皂，混在一塊，聞著就讓人覺著富裕。
柜臺后頭站著一個女售貨員，剪著短頭發(fā)，穿著藍布褂子，一臉不耐煩。
“買啥？”
“扯點布?！?br>“給誰扯的？”
“給我女子，七八歲的?！?br>“多高？”
金山比劃了一下：“這么高，瘦得很?！?br>售貨員翻了個白眼，從柜臺上扯出一匹碎花布——白底子，藍碎花，不算好看，但干干凈凈的。
“這多少錢？”
“一尺一毛五。”
金山算了算，又看看自己兜里的錢：“給我扯八尺五?！?br>售貨員量了布，拿剪子豁了個口子，“哧啦”一聲撕下來，疊好，用紙包了，推過來。
“一塊一毛五分錢，八尺五布票?！?br>金山掏出錢和布票，點清了，遞過去。
他又在供銷社里頭轉了轉，買了一包鹽、二兩煤油，又給兩個孩子買了些零嘴，這才出了門。
往回走的路上，金山懷里揣著那塊碎花布，心里頭說不上是個啥滋味。
碎女子這輩子還沒穿過花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