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旗桿下
墳地趙家------------------------------------------，干燥、炎熱，大地是一片粗糙的、要被曬出汗的金**。在****麥子地的縫隙中抽出一條條蜿蜒的土路，它們像血管一樣通向各個村莊的要害。以往千兒***來，這是村民通往外界的主要路徑，是他們賴以生存的營養(yǎng)的供給。，這些血管又承擔(dān)起了其他的功能：致命的毒液、臟污也會順著它蔓延到每個普通農(nóng)民的血肉之中，讓這片原本茫然的平原付出慘痛的代價。。，除了種地之外，還識得“仁義禮智信”幾個常見的大字，口才好，喜歡說道、為人評理論事，所以得了一個諢名。，得了一口傳是庚子事變時義和團留下來的鐵皮大刀——傳說這寶刀砍過****的腦袋。他把這刀當(dāng)成寶貝一般珍藏在家里炕洞中。，佟大先生家已經(jīng)被搜刮得不剩什么了。每次日軍來，他們便沉默地把門戶敞開，由著小**把米缸、雞窩、房梁、廚房掏個遍，能拿的拿走了，能掃的掃盡了。佟大先生和他的老婆、兒子、閨女再重新上炕吃飯，繼續(xù)討論一會兒咸菜腌制的時間，東家西家的長短，再低聲罵一會兒小**或者漢奸。，佟大老婆會突然示意人們噤聲，她跳下炕，刨開偽裝虛掩的炕洞，手在里面掏一會兒，拿出一只新鮮熱乎的雞蛋。，雞群的大部隊被擄走之后，她在炕洞里私藏了一只“壓箱底”的母雞，很瘦但能生，平時扎了嘴兒，防止它“咯咯噠”，但只要它生了蛋，佟大老婆是有感應(yīng)的。雞生蛋、蛋生雞，生生不息，只要有哪怕一只雞在，小**就逼不絕他們，這是最樸素的道理。，狗都吃不飽，村里漸漸連小偷也有了。為了守護這幾枚口糧，防止有人溜門撬鎖，她堅持讓佟大先生拿出他珍藏的鐵片寶刀塞在了門縫當(dāng)中，保證連根針都捅不進來，這叫一夫當(dāng)關(guān)萬夫莫開。，小**照例來了，佟大先生照例去開門。門開了，小**看到了杵在門口、手持大刀的佟大先生，大叫一聲“八嘎”！——顯然是誤會了，以為他是來**和拼命的。隨后便不由分說把他拉到了村外墳圈子里砍了頭。，不懂日語啊，或許懂也沒用。期間，“太君”、“我是良民”、“乖乖大大的”、“X**姥，小**疼啊，娘啊”…… 哀求和痛罵都不管用。，還連著一小片。小**走后，他托著搖搖欲墜的腦袋顛回了家，鮮血沿著土路和麥田滴淌揮灑，仿佛這路真成了一條搏動的血管……等他一步一步踉蹌地趕回了院里，脖子里最后的血也流盡了，他撲倒在地，和他那片被揉碎砍斷了的“寶刀”一樣，血呼啦地晾在了門檻上。，嚇得放聲大哭，被她二哥冬雷一把捂住了眼睛?！皨屟剑 ?，佟大老婆噫地痛哭了一聲，暈過去了。、許多次、如烙印一般反復(fù)出現(xiàn)在冬云的腦海中。但是所有的痛感似乎都被深深壓在畫面的某處，她思考最多的，反而是老爹死前眼睛是睜著還是閉著的這件事。以及，那片曾經(jīng)傳聞砍過****的大刀，最終是被怎么處理了呢？……
1947年初，隆冬，樊莊那所破敗小院內(nèi)：冬云在噩夢中驚醒。房子里陰森黑冷，涼炕上只有她一個人（她連燈都不敢點，更別提燒炕了）。巷子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提醒她：*****又在搜捕**家屬了。
冬云抓緊時間喝了一口甕里結(jié)冰的涼水，塞了兩口剩紅薯到肚子里，做好了未來幾天和吃喝告別的準(zhǔn)備。隨后她揣起準(zhǔn)備好的包袱，翻上院角的大甕，連夜跳墻逃了出來。
過去這十年間，佟家人亡家破——佟大老婆在佟大先生死后兩三年間都睡不著覺，用現(xiàn)在人的常識判斷，她應(yīng)該是得了抑郁癥。總之，在一次中元節(jié)后，隔壁有人被“附身”下來了：聲稱是佟大先生。它先是念叨了咸菜要怎么腌好吃，斷了一樁雞毛蒜皮的小事，抽了一袋煙就回去了。全程沒有問佟大老婆和佟家兒女一個字。
這事，佟大老婆在睜了兩三天眼不睡覺后，還是覺得過不去。她隱約覺得，在大刀栓門這件事上佟大先生是怨她的，以至于回來了連一句話也不想和她說。隔了幾日，她就吃了“信”（注：保定部分農(nóng)村地區(qū)對毒藥的說法），一邊吃一邊叮囑鄉(xiāng)鄰們發(fā)善心照應(yīng)她兒女：冬來膽小沒主見，冬雷主意正愛闖禍，冬云又是個丫頭……
人們勸她：“為了孩子，你得活呀！”
她疼得哀叫。人生在世誰沒牽掛呀？但活不得了，也實在不想再活著了，活著太苦了。人們熱心救治，給灌了幾碗糞水下去，沒用，她還是死了。
那之后沒幾年，早熟的冬雷參加了八路軍走了，后成了***干部，只知道身處紅區(qū)，其余音訊全無。****走后，內(nèi)戰(zhàn)打起來，***在樊莊村里建了**公所，總是來抓**家屬。當(dāng)時已是解放戰(zhàn)爭最激烈的時候：保定主城區(qū)被***軍占領(lǐng)，不遠處的清苑縣則是**領(lǐng)導(dǎo)的解放區(qū)，激烈的拉鋸戰(zhàn)在古城持續(xù)上演。大哥冬來遭不住****、逃得不知所蹤。最后全家只剩下冬云一人，不斷和**所玩著貓抓老鼠的游戲，朝不保夕、如同危卵。
等冬云跑出樊莊村后再回頭，就看到身后的半邊天被騰起的火光照亮了，暖烘烘的熱浪讓她失去了唯一可以回去的地方。亂世之中，沒有糊口之地，沒有庇身之瓦，那就沒有命。冬云伶仃一人，沒有可以投奔的親戚，只有一家除外——她訂過親，是許給過青石村趙家的。
青石村距離樊莊有十來里地的腳程，是城南近郊這一帶有名的大村、富村，村里以王、梁兩姓最為勢壯，其他姓氏都是散戶。
趙家在這里是沒有根基的。村西北有一**墳塋，其中有一塊遭百年的古柏圍了一圈，稱為“柏樹墳”，是城里小營房一帶孫家人的祖墳所在。細看之下能發(fā)現(xiàn)墳溝溝空隙里墾出三分薄田，還有三間借來的土坯房，這就是小小的趙家了，他們是替城里人看墳的。
現(xiàn)在，“墳地趙家”住著三個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異姓人：
年過半百的摳門老寡婦，粗布拙衣卻戴著一副大戶人家才戴得起的厚底眼鏡，是個高度近視，聲音如老鴰一般粗糲，外號瞎**；一個濃眉大眼、聰明勤快的18歲少年，叫邢懷根，是老寡婦前年才收來養(yǎng)老的便宜兒子，也是現(xiàn)下家里干活的頂梁柱；再一個，便是天生癡傻、逢人便樂的小叔——傻麥?zhǔn)眨@種“傻子”，一般一個村總能遇上一兩個，也叫“守村的”。
瞎**并非凡俗，娘家也曾是滿城的大戶人家。有多大戶呢，早先她姑姑出嫁給直系某軍閥做偏房的時候，嫁妝儀仗抬了好幾里，尿盆都是金的。軍閥失勢，連著姻親遭滅了門，瞎**雖活了下來，但眼睛已被打成了高度近視，只能透過一副眼鏡看世界。
當(dāng)然，這副眼鏡也讓她從身到心顯得和這些粗陋的農(nóng)民有了不一樣的地方。
比如在喝水上：大戶人家喝水要茶葉，講究龍井、鐵觀音、碧螺春、銀針、毛尖、普洱；窮苦百姓喝水，從井里打上來倒在甕里，有條件的燒開了，沒條件的直接拿瓢對嘴“咕嘟”。瞎**摸不著茶葉，又喝不慣涼水，就把開春的蒲公英挖來，蒸熟晾干炒焙了，放在瓷罐里當(dāng)茶葉喝，那味道該說不說，還是可以的。
瞎**下嫁到趙家沒幾年，丈夫就仙逝了。她當(dāng)時“大家主兒”（大戶人家出身的小姐）習(xí)氣未脫，還沒有練出打架罵街、撞墻撒潑的實在本事，上無公婆依仗，下無子嗣傍身，死了頂梁柱，再加上 “傻麥?zhǔn)铡边@么個傻叔子要養(yǎng)，這一房很快就在族里沒了立錐之地。今天占你的房、明天占你的糧，往哪說理去？
寡婦門前是非多，她正青壯那幾年，到了夜里就有石塊砸窗戶，并有人學(xué)貓在墻根底下**，要騷不騷的。瞎**當(dāng)街罵臟話的本事就在這個考驗中練出來了，并逐步張口就來、難聽至極、爐火純青，往往讓那些蠢蠢欲動的人偃旗熄火、敗興而歸。
見原地不好活下去了，瞎**就“自立門戶”，帶著傻叔子拎著打狗棍外出吃百家飯，最終定下來、遷到了青石替人看墳討生活。因瞎**一生無子，趙家本家有心存惻隱的，張羅給她過繼來一個同宗無**兒子替她養(yǎng)老送終，名叫趙旺兒。她費心費力托人給趙旺兒說好一門親事。好家伙，也是趕上倒霉，這兒子還沒捂熱，就被***軍拉了壯丁，早沒了音訊！
瞎**自嘆命苦，終日擔(dān)心老來無子、困死在柴火垛里，幾乎成了一塊心病，這才在去年冬里特意而將就地收養(yǎng)了一個孤兒——
邢懷根是河北衡水人，父母早沒了，他先是在北京大柵欄當(dāng)過一陣子剃頭學(xué)徒，逛天橋聽了一腦子《三國演義》、《西游記》、《七俠五義》，沖動之下滿懷英雄壯志參加***軍隊當(dāng)了小號兵。上了戰(zhàn)場，眼見槍炮和血肉在頭頂橫飛，他才曉得戰(zhàn)爭的殘酷和史書、話本上短短幾行的描述截然不同。好在他參加的那一股***軍很快被***打散了，懷根流落他鄉(xiāng)，最終經(jīng)人撮合，給瞎**磕頭做了兒子。
懷根自小吃苦吃慣了，聰明耐勞，頗為能干，心懷理想但能認(rèn)清現(xiàn)實。他心思既定下來了，便不再尋思回衡水的事，也愿意把他鄉(xiāng)認(rèn)作故鄉(xiāng)，孝順供養(yǎng)兩位老人。但唯一堅持沒改的，就是他的姓。別人問起來，他會提他是《三國演義》里邢道榮的那個“邢”，是《紅樓夢》里邢岫煙的那個“邢”。這時人家又問，什么是《三國演義》、《紅樓夢》？他就無法再解釋了。
這個“邢”字是他的家鄉(xiāng)、家族、童年記憶唯一的饋贈了。為姓什么這事，這養(yǎng)母子倆之間，還存在一些無法真正融為骨血的隔閡，但懷根并不打算讓步。
在這個時代，高低貴賤都是劃分好了的。在轟鳴的大地上，有人在為打破這種劃分而流血**；但落到此時、此刻、此地的邊邊角角里，這股春風(fēng)還沒有吹透過來。在青石村，弱者中也有弱者自動劃分的階層。
有錢有地有人丁的自是旺族；往下一層，同樣是沒錢的窮人，有兄弟宗族幾房的腰桿硬一些；單姓單支的差一層；有房宅的散戶再差一層，租房子租地的長工佃戶再差一層——至于看墳的趙家，那是已經(jīng)差到**腚溝子里去了：只比乞丐強一點，位卑勢微，連村里正式住戶的正眼都不配得到。
你請看隆冬拾劈柴燒炭取暖這一項：墳圈后頭樹多的那一片早被梁家、王家瓜分，再想找轍，就要問冷冰冰的大地和剌人的北風(fēng)要了。
土坯房里，瞎**罵著臟話擦眼鏡，嫌屋里冷。
“哎，人呢！”
“來了?！?br>這是他們母子倆的對話模式。懷根**手給兌出一盆煙騰騰的熱水，給她洗腳，她洗完了，這水就“傳”給了西屋鉆在被子里打顫的傻麥?zhǔn)帐埂?br>“哎，冷啊?！?br>“來了?！?br>懷根用一些夏天里給人剃頭換來的油報紙，把窗戶棱子全都糊死，從燒水的灶膛里搓出半鐵盆珍貴的草木灰，塞到瞎**炕褥上。傻麥?zhǔn)找话懵牭酱昊业穆曇?，就抱著被子過來了，一家人圍著這點熱乎氣度過一個普通的冬日上午。
瞎**埋怨懷根：“怎么舍不得燒劈柴。”
其實誰都知道，不是舍不得燒，是撿不著。
她咒罵：“梁三寶這個小崽子，可真不是好揍的?！?br>梁三寶是村北頭梁全家的小子，和懷根差不多大，一腦瓜壞水?！皳炫褚Φ匕鼒A”這事是他前年冬天先提的；懷根吃了一次教訓(xùn)，這年從夏天開始就攢冬天用的劈柴。梁三寶來要總要不成，就偷偷往上面澆水，陰得結(jié)冰叉子 、一燒就滿屋子煙，沒法燒。
懷根再能隱忍也只是半大小子，每次看見梁三寶眼都快瞪出血來，想揍死他的心都有。但他不敢輕易替趙家得罪梁家，給瞎**他們?nèi)鞘?，表面上裝慫不言語，實際上火上得滿嘴燎泡。
瞎**見狀不管那么多，充分發(fā)揮了她的戰(zhàn)斗力，沏了一缸子蒲公英茶，就坐在墳頭上罵街，進村出村都能聽到她那老鴰似的嗓門，和超乎人類想象的、涉及極限生物倫理的詞匯。
梁家自詡要臉，又不能和她對噴，最后梁三寶被**梁全揍了個屁滾尿流了事。
氣雖出了，劈柴還是沒得燒，該冷還是冷呀。瞎**就指導(dǎo)懷根給她絮棉衣裳，她是講究人，每年棉衣是要拆洗的。此刻她趴在粗布上仔細聞嗅，懷疑地目光瞥著懷根，質(zhì)疑他洗布片的時候沒用胰子（肥皂）。
“真用了?！?br>“不像，沒味。你昧我的胰子？”
“看你說的，我偷你胰子干什么？”
“那剩下的呢，沒剩??？”她像個法官一樣質(zhì)詢著眼前這個啞口無言的嫌疑犯。
“嫂，看這兒！”傻麥?zhǔn)丈衩氐販愡^來，從他珍貴的木頭盒子百寶箱里拿出指甲蓋大的胰子炫耀?！拔腋鴳迅?，撿、撿的……”
瞎**放過了這樁**，又在另一件事上挑眼：“你針腳太大，怎么這么寒磣。”
懷根確實無法可想，他這雙手，剃過頭、拿過軍號、扛過鋤頭，按說粗活細活都經(jīng)過，就是沒碰過針。瞎**找到機會，斥他無用，并吹噓起了她在滿城娘家的時候，那些給她做繡活的女人手是多么靈巧。
“嫂，女人……”
“你要不著女人！”瞎**打斷。
“女人……手巧，給他聘、聘個媳婦?！鄙蝶?zhǔn)毡孔镜夭遄欤蛔勇耦^在木頭上刻他的小金魚。
“缺魂兒嗷！給他個媳婦，你他姥*給他現(xiàn)生??？”瞎**斷絕了這個說法。
懷根聽不下去了，放下針線，去換草木灰的火盆。打開門，他懷疑自己眼花了，不遠處的墳包叢里，躺了個死人。
1947年初，隆冬，樊莊那所破敗小院內(nèi)：冬云在噩夢中驚醒。房子里陰森黑冷，涼炕上只有她一個人（她連燈都不敢點，更別提燒炕了）。巷子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提醒她：*****又在搜捕**家屬了。
冬云抓緊時間喝了一口甕里結(jié)冰的涼水，塞了兩口剩紅薯到肚子里，做好了未來幾天和吃喝告別的準(zhǔn)備。隨后她揣起準(zhǔn)備好的包袱，翻上院角的大甕，連夜跳墻逃了出來。
過去這十年間，佟家人亡家破——佟大老婆在佟大先生死后兩三年間都睡不著覺，用現(xiàn)在人的常識判斷，她應(yīng)該是得了抑郁癥。總之，在一次中元節(jié)后，隔壁有人被“附身”下來了：聲稱是佟大先生。它先是念叨了咸菜要怎么腌好吃，斷了一樁雞毛蒜皮的小事，抽了一袋煙就回去了。全程沒有問佟大老婆和佟家兒女一個字。
這事，佟大老婆在睜了兩三天眼不睡覺后，還是覺得過不去。她隱約覺得，在大刀栓門這件事上佟大先生是怨她的，以至于回來了連一句話也不想和她說。隔了幾日，她就吃了“信”（注：保定部分農(nóng)村地區(qū)對毒藥的說法），一邊吃一邊叮囑鄉(xiāng)鄰們發(fā)善心照應(yīng)她兒女：冬來膽小沒主見，冬雷主意正愛闖禍，冬云又是個丫頭……
人們勸她：“為了孩子，你得活呀！”
她疼得哀叫。人生在世誰沒牽掛呀？但活不得了，也實在不想再活著了，活著太苦了。人們熱心救治，給灌了幾碗糞水下去，沒用，她還是死了。
那之后沒幾年，早熟的冬雷參加了八路軍走了，后成了***干部，只知道身處紅區(qū)，其余音訊全無。****走后，內(nèi)戰(zhàn)打起來，***在樊莊村里建了**公所，總是來抓**家屬。當(dāng)時已是解放戰(zhàn)爭最激烈的時候：保定主城區(qū)被***軍占領(lǐng)，不遠處的清苑縣則是**領(lǐng)導(dǎo)的解放區(qū)，激烈的拉鋸戰(zhàn)在古城持續(xù)上演。大哥冬來遭不住****、逃得不知所蹤。最后全家只剩下冬云一人，不斷和**所玩著貓抓老鼠的游戲，朝不保夕、如同危卵。
等冬云跑出樊莊村后再回頭，就看到身后的半邊天被騰起的火光照亮了，暖烘烘的熱浪讓她失去了唯一可以回去的地方。亂世之中，沒有糊口之地，沒有庇身之瓦，那就沒有命。冬云伶仃一人，沒有可以投奔的親戚，只有一家除外——她訂過親，是許給過青石村趙家的。
青石村距離樊莊有十來里地的腳程，是城南近郊這一帶有名的大村、富村，村里以王、梁兩姓最為勢壯，其他姓氏都是散戶。
趙家在這里是沒有根基的。村西北有一**墳塋，其中有一塊遭百年的古柏圍了一圈，稱為“柏樹墳”，是城里小營房一帶孫家人的祖墳所在。細看之下能發(fā)現(xiàn)墳溝溝空隙里墾出三分薄田，還有三間借來的土坯房，這就是小小的趙家了，他們是替城里人看墳的。
現(xiàn)在，“墳地趙家”住著三個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異姓人：
年過半百的摳門老寡婦，粗布拙衣卻戴著一副大戶人家才戴得起的厚底眼鏡，是個高度近視，聲音如老鴰一般粗糲，外號瞎**；一個濃眉大眼、聰明勤快的18歲少年，叫邢懷根，是老寡婦前年才收來養(yǎng)老的便宜兒子，也是現(xiàn)下家里干活的頂梁柱；再一個，便是天生癡傻、逢人便樂的小叔——傻麥?zhǔn)眨@種“傻子”，一般一個村總能遇上一兩個，也叫“守村的”。
瞎**并非凡俗，娘家也曾是滿城的大戶人家。有多大戶呢，早先她姑姑出嫁給直系某軍閥做偏房的時候，嫁妝儀仗抬了好幾里，尿盆都是金的。軍閥失勢，連著姻親遭滅了門，瞎**雖活了下來，但眼睛已被打成了高度近視，只能透過一副眼鏡看世界。
當(dāng)然，這副眼鏡也讓她從身到心顯得和這些粗陋的農(nóng)民有了不一樣的地方。
比如在喝水上：大戶人家喝水要茶葉，講究龍井、鐵觀音、碧螺春、銀針、毛尖、普洱；窮苦百姓喝水，從井里打上來倒在甕里，有條件的燒開了，沒條件的直接拿瓢對嘴“咕嘟”。瞎**摸不著茶葉，又喝不慣涼水，就把開春的蒲公英挖來，蒸熟晾干炒焙了，放在瓷罐里當(dāng)茶葉喝，那味道該說不說，還是可以的。
瞎**下嫁到趙家沒幾年，丈夫就仙逝了。她當(dāng)時“大家主兒”（大戶人家出身的小姐）習(xí)氣未脫，還沒有練出打架罵街、撞墻撒潑的實在本事，上無公婆依仗，下無子嗣傍身，死了頂梁柱，再加上 “傻麥?zhǔn)铡边@么個傻叔子要養(yǎng)，這一房很快就在族里沒了立錐之地。今天占你的房、明天占你的糧，往哪說理去？
寡婦門前是非多，她正青壯那幾年，到了夜里就有石塊砸窗戶，并有人學(xué)貓在墻根底下**，要騷不騷的。瞎**當(dāng)街罵臟話的本事就在這個考驗中練出來了，并逐步張口就來、難聽至極、爐火純青，往往讓那些蠢蠢欲動的人偃旗熄火、敗興而歸。
見原地不好活下去了，瞎**就“自立門戶”，帶著傻叔子拎著打狗棍外出吃百家飯，最終定下來、遷到了青石替人看墳討生活。因瞎**一生無子，趙家本家有心存惻隱的，張羅給她過繼來一個同宗無**兒子替她養(yǎng)老送終，名叫趙旺兒。她費心費力托人給趙旺兒說好一門親事。好家伙，也是趕上倒霉，這兒子還沒捂熱，就被***軍拉了壯丁，早沒了音訊！
瞎**自嘆命苦，終日擔(dān)心老來無子、困死在柴火垛里，幾乎成了一塊心病，這才在去年冬里特意而將就地收養(yǎng)了一個孤兒——
邢懷根是河北衡水人，父母早沒了，他先是在北京大柵欄當(dāng)過一陣子剃頭學(xué)徒，逛天橋聽了一腦子《三國演義》、《西游記》、《七俠五義》，沖動之下滿懷英雄壯志參加***軍隊當(dāng)了小號兵。上了戰(zhàn)場，眼見槍炮和血肉在頭頂橫飛，他才曉得戰(zhàn)爭的殘酷和史書、話本上短短幾行的描述截然不同。好在他參加的那一股***軍很快被***打散了，懷根流落他鄉(xiāng)，最終經(jīng)人撮合，給瞎**磕頭做了兒子。
懷根自小吃苦吃慣了，聰明耐勞，頗為能干，心懷理想但能認(rèn)清現(xiàn)實。他心思既定下來了，便不再尋思回衡水的事，也愿意把他鄉(xiāng)認(rèn)作故鄉(xiāng)，孝順供養(yǎng)兩位老人。但唯一堅持沒改的，就是他的姓。別人問起來，他會提他是《三國演義》里邢道榮的那個“邢”，是《紅樓夢》里邢岫煙的那個“邢”。這時人家又問，什么是《三國演義》、《紅樓夢》？他就無法再解釋了。
這個“邢”字是他的家鄉(xiāng)、家族、童年記憶唯一的饋贈了。為姓什么這事，這養(yǎng)母子倆之間，還存在一些無法真正融為骨血的隔閡，但懷根并不打算讓步。
在這個時代，高低貴賤都是劃分好了的。在轟鳴的大地上，有人在為打破這種劃分而流血**；但落到此時、此刻、此地的邊邊角角里，這股春風(fēng)還沒有吹透過來。在青石村，弱者中也有弱者自動劃分的階層。
有錢有地有人丁的自是旺族；往下一層，同樣是沒錢的窮人，有兄弟宗族幾房的腰桿硬一些；單姓單支的差一層；有房宅的散戶再差一層，租房子租地的長工佃戶再差一層——至于看墳的趙家，那是已經(jīng)差到**腚溝子里去了：只比乞丐強一點，位卑勢微，連村里正式住戶的正眼都不配得到。
你請看隆冬拾劈柴燒炭取暖這一項：墳圈后頭樹多的那一片早被梁家、王家瓜分，再想找轍，就要問冷冰冰的大地和剌人的北風(fēng)要了。
土坯房里，瞎**罵著臟話擦眼鏡，嫌屋里冷。
“哎，人呢！”
“來了?！?br>這是他們母子倆的對話模式。懷根**手給兌出一盆煙騰騰的熱水，給她洗腳，她洗完了，這水就“傳”給了西屋鉆在被子里打顫的傻麥?zhǔn)帐埂?br>“哎，冷啊?！?br>“來了?！?br>懷根用一些夏天里給人剃頭換來的油報紙，把窗戶棱子全都糊死，從燒水的灶膛里搓出半鐵盆珍貴的草木灰，塞到瞎**炕褥上。傻麥?zhǔn)找话懵牭酱昊业穆曇?，就抱著被子過來了，一家人圍著這點熱乎氣度過一個普通的冬日上午。
瞎**埋怨懷根：“怎么舍不得燒劈柴。”
其實誰都知道，不是舍不得燒，是撿不著。
她咒罵：“梁三寶這個小崽子，可真不是好揍的?！?br>梁三寶是村北頭梁全家的小子，和懷根差不多大，一腦瓜壞水?！皳炫褚Φ匕鼒A”這事是他前年冬天先提的；懷根吃了一次教訓(xùn)，這年從夏天開始就攢冬天用的劈柴。梁三寶來要總要不成，就偷偷往上面澆水，陰得結(jié)冰叉子 、一燒就滿屋子煙，沒法燒。
懷根再能隱忍也只是半大小子，每次看見梁三寶眼都快瞪出血來，想揍死他的心都有。但他不敢輕易替趙家得罪梁家，給瞎**他們?nèi)鞘?，表面上裝慫不言語，實際上火上得滿嘴燎泡。
瞎**見狀不管那么多，充分發(fā)揮了她的戰(zhàn)斗力，沏了一缸子蒲公英茶，就坐在墳頭上罵街，進村出村都能聽到她那老鴰似的嗓門，和超乎人類想象的、涉及極限生物倫理的詞匯。
梁家自詡要臉，又不能和她對噴，最后梁三寶被**梁全揍了個屁滾尿流了事。
氣雖出了，劈柴還是沒得燒，該冷還是冷呀。瞎**就指導(dǎo)懷根給她絮棉衣裳，她是講究人，每年棉衣是要拆洗的。此刻她趴在粗布上仔細聞嗅，懷疑地目光瞥著懷根，質(zhì)疑他洗布片的時候沒用胰子（肥皂）。
“真用了?！?br>“不像，沒味。你昧我的胰子？”
“看你說的，我偷你胰子干什么？”
“那剩下的呢，沒剩??？”她像個法官一樣質(zhì)詢著眼前這個啞口無言的嫌疑犯。
“嫂，看這兒！”傻麥?zhǔn)丈衩氐販愡^來，從他珍貴的木頭盒子百寶箱里拿出指甲蓋大的胰子炫耀?！拔腋鴳迅?，撿、撿的……”
瞎**放過了這樁**，又在另一件事上挑眼：“你針腳太大，怎么這么寒磣。”
懷根確實無法可想，他這雙手，剃過頭、拿過軍號、扛過鋤頭，按說粗活細活都經(jīng)過，就是沒碰過針。瞎**找到機會，斥他無用，并吹噓起了她在滿城娘家的時候，那些給她做繡活的女人手是多么靈巧。
“嫂，女人……”
“你要不著女人！”瞎**打斷。
“女人……手巧，給他聘、聘個媳婦?！鄙蝶?zhǔn)毡孔镜夭遄欤蛔勇耦^在木頭上刻他的小金魚。
“缺魂兒嗷！給他個媳婦，你他姥*給他現(xiàn)生??？”瞎**斷絕了這個說法。
懷根聽不下去了，放下針線，去換草木灰的火盆。打開門，他懷疑自己眼花了，不遠處的墳包叢里，躺了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