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軍------------------------------------------，距離青石村兵丁**入伍已經(jīng)過去了大半年的時間，這半年間**雙方爆發(fā)了大大小小幾十次不同規(guī)模的戰(zhàn)役。清風(fēng)店戰(zhàn)役中，***大捷，殲滅、俘虜了大量***軍。后解放區(qū)清苑縣委、武委經(jīng)研究決定，將接收、俘虜?shù)臄橙藗D(zhuǎn)運、交給***軍隊。、老秦就在這批轉(zhuǎn)運的傷兵之中。他們傷勢不重，被安置在***駐扎地附近的空民房中。，摸上了炕，推醒懷根：“三寶哥！”：什么事？：***真要把咱們送回去了？“唔。為啥呀？”：我也琢磨呢。三國演義都演明了，古往今來，對付俘虜?shù)念^一個法子——殺了。他們沒殺。要么，收編了翻過頭去打***，他們也不收編咱們，還給咱們瞧病、治療，還要把咱們好好的送回給對頭。這說明了一個情況。，扭頭發(fā)聲：別賣關(guān)子，啥情況？：兩種可能，要么***使陰謀詭計，想用咱們做什么歪法，讓咱們在前頭當墊背的。：不像。：我也覺得不像，那***政委人好著呢！昨天還問我傷呢！三寶哥，你剛才說還有一種可能，是啥？：要么，咱們就是遇見了歷史上少有的仁軍了。，起了興頭，連聲附和。他們又順口聊起了解放區(qū)的種種新氣象，聊起了***的**教育，聊起了這半個多月養(yǎng)傷時的所見所聞。，他們卻好像在這暖融融的交流里看到了未來的種子和新的期望。他們是最普通的農(nóng)民，沒有什么文化、也沒有瞻覽古今的眼光，但是正由于他們活在最底層，像泥土中的蚯蚓一般，比任何人都敏銳地感受著大地的震顫；他們都預(yù)感到一場巨大的歷史變遷即將到來，那是他們甚至他們先祖千百年的生存經(jīng)驗里從來不曾出現(xiàn)過的一種東西。
話題說到不知哪一個點時，老秦聊不下去了，他說：解放區(qū)再好，和咱們也沒關(guān)系，躺下睡吧。
三人悻悻然躺下，懷根卻睡不著了。他腦子里飛撞著很多東西，有家的有國的，有兒女情長還有兩軍對壘，還有書上、話本里的大義。他一個小人物在其中深受震撼，卻又不知道該做些什么、如何去做。
旺兒扯扯懷根的衣角：三寶哥，睡了嗎？
“沒有?！?br>“咱們就這么回去嗎？ ”
懷根知道他什么意思，低聲地：***不會要咱們的。
旺兒委屈：可我不想再回去了，傷好了他們還會送我們上前線的，我害怕。我想家。
懷根憐惜地拍拍旺兒的肩膀，給他掖好被子。旺兒到今年六月才滿17，個子小性子軟，就是個孩子。懷根雖然比他大不了兩歲，卻像個哥哥一樣一直照拂他。戰(zhàn)爭的殘酷他領(lǐng)略兩遍了，血里泥里摸爬滾打出來，他懂旺兒說的每一個字。
第二天傷兵俘虜們戶外活動，老秦想找卻沒瞅見懷根。傍晚吃飯的時候，他才看見懷根和另外一個編隊的幾個年輕激進的傷兵低聲說話、交遞東西。那幾個傷兵里有個天津武清的男學(xué)生，平時就一副矜持清高有“主意”的樣子，老秦喜歡謔稱那家伙“大聰明”，他也堅信聰明人終會害人不淺。
臨睡之前，老秦逮到了懷根落單的機會：拿出來吧。
懷根：你別管。
老秦苦心勸說：別帶回去，危險！
老秦活了三四十年，飽含油滑處事的人生經(jīng)驗。他指的是懷根褲腰里那些***的戰(zhàn)報和宣傳品。早就有傳聞，有些被俘的***傷兵把這種東西帶回**中傳播。
懷根說：老秦，你有沒有特別想干的事？我現(xiàn)在有，我想干的就是這個。
老秦語塞。
懷根說：昨天旺兒問我什么時候他們村才能變成解放區(qū)，我也想知道。青石村有我的家人，有我媳婦，我也盼著青石解放那一天，我要為了那一天的到來出份力。
老秦還能說什么呢？他*嘆：你小子自討苦吃！
青石村里，懷根征兵離開后，冬云盡心照顧著瞎**和傻麥收，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
話說抗戰(zhàn)期間，清苑一帶流連著一股**勢力，為首的叫韓子猶，曾是***五十三軍的一名連長，部隊潰散后他自擁為王，周旋在***、八路軍和***之間。匪徒中的二當家梁文鳳因不滿老大和***對著干吃苦頭，帶人**了韓子猶，自己做起了**，打家劫舍、劫財綁票。他們這樣的強徒若拉攏不來，那就是威脅，所以解放戰(zhàn)爭期間，他們也成了**所的重點抓捕對象。
**們居無定所，就常在看墳人的住處落腳，你拒絕是死，不拒絕就是同伙，也會被**追罪。柏樹墳也被盯上過，冬云謊稱婆婆和自己都染了肺結(jié)核，才免去了這些**在柏樹墳落腳的念頭，他們攜著綁來的肉票一路往北，往下閘去了。
隔了幾日就傳來消息，綁架案告破，匪徒伏法，下閘村邊的看墳人（也是冬里命懷根打水換柴的恩人）因收容綁票的落腳，被**所抓去槍斃了。為儆效尤，腦袋都打爛了，血流了一窩子，看過的人都睡不著覺。
這一夜，嚇得冬云和瞎**也難入眠。夜里，冬云翻來覆去。瞎**也覆去翻來。婆媳倆碰在了一起，在黑夜里大眼瞪小眼。
冬云拿了主意：媽，咱們不能再看墳了，咱們得去村里住。
去村里住，那是向更高的“階層”，更穩(wěn)定的生活、更有體面的生存方式進發(fā)，誰能不受吸引？
瞎**罵：村里住，哪有房？哪有地？哪來的糧？
話雖這么罵著，她已連夜起身收拾起了包袱，又一巴掌打醒了酣睡的傻麥收。
“干啥，嫂子！”
“別說話，村里住?！?br>清早，霧氣朦朧的青石村口雞還沒叫，已站著三個人、一推車行李并一碗活蹦亂跳的游魚。
倪六十分仗義，幫著借了梁家某戶院里兩間無人住的舊房給他們落腳。地不能種了，冬云又安排新的生活生計給全家：自己給富戶縫補漿洗干雜活賺錢，身強體壯的傻叔給人做長工種瓜，瞎**還是一家之主，還是在家享福。
這樣的媳婦孝順、能干，百里挑一，但瞎**卻不斷橫挑鼻子豎挑眼。吃飯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或者嫌冬云兩根洋火柴點不亮油燈是廢物了，里里外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原來，最近瞎**有隱秘的煩心事：她收到了同鄉(xiāng)的口信，聽到了一些趙旺兒還活著的傳言，老**頓時心思大亂：感嘆老天爺陰差陽錯，這么好的媳婦，竟然便宜了外姓娃，自己真瞎眼，不該答應(yīng)他們結(jié)婚！
冬云越是體貼能干，她越覺得自己吃了大虧，上了大當，腸子都快悔青了。
回到***軍營后，懷根他們這批被轉(zhuǎn)送回來的傷兵因無法立即再上戰(zhàn)場，如同累贅，立刻成了最底層的一批人；加上他們每個人都有被策反的風(fēng)險，要比普通士兵吃更多苦頭。
縱是如此，懷根仍悄悄在軍營間散播**的宣傳品。不光他這么干，別人也有偷偷這么干的，只是大家都像幽靈一樣，夜晚活動，在營房的枕頭下塞**和戰(zhàn)報，待到白天卻你來我往都是清白，什么痕跡都沒有了。
老秦自回來后，就和懷根、旺兒自動劃清界限，進出再沒拿正眼看過懷根他倆，形同陌路。明顯，這是怕出事受帶累。旺兒義憤填膺，說老秦重利輕義，沒一點骨氣血性，有勁兒都用在了巴結(jié)新官身上。
“別那么說他。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想法?！?a href="/tag/huaigen.html" style="color: #1e9fff;">懷根埋頭漿洗著其他兵丁換下來的軍裝。
“你呢？”
“我也想活著。但我……我想換個活法?！?br>旺兒笑了：三寶哥，我真羨慕你，你有家。
“你呢？你老家不是傅村的嗎，咱們離得不遠。仗打完之后，咱一起回去，我送你去傅村?！?br>旺兒興趣缺缺：“算了吧。我爹媽早沒了，族里叔伯把我給出去了，過繼給一個瞎眼老**，我連她什么樣都快忘了。我回不了傅村了……我沒有家了，可是我還是想回家?！?br>懷根漸漸聽出了不對勁，問：旺兒，你過繼的那家在哪?。?br>“樊莊東邊，好像是青石吧?！?br>“你原姓趙?！?br>“對呀！你怎么知道的？我都啷唬他們我姓韓，韓子猶的韓！”
懷根明白了，旺兒就是趙家早年被抓壯丁抓走的那個過繼子，也是冬云原本訂親的丈夫。
旺兒見他神色不大對，不疑有他：“三寶哥，你不得勁兒呀？怎么臉色這么差！忽冷忽熱還汗涔涔的?！?br>懷根當下心亂如麻，他張了張口，又不知道該如何把自己和趙家的關(guān)系告訴旺兒。
這時，外面突然傳來喧鬧，武清的那個男學(xué)生“大聰明”被幾個人綁了推搡著。原來他在軍營中宣傳***戰(zhàn)報，被發(fā)現(xiàn)了，上面震怒，下令當眾處決。
砰砰兩聲槍響，一條鮮活的生命化作一灘血肉。行刑的軍官敲打恫嚇隊伍：這事還會再繼續(xù)往緣起追咬，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夜里，懷根思前想后，知道“大聰明”暴露，不久就會查到他自己身上，此時再不走就來不及了。想定之后他悄然起了身，裝出去**的樣子，實則把包袱順了出來，綁在身上，準備孤注一擲，當逃兵。豈料出了營房，就被旺兒堵住，非要跟著他一起走。
“你沒事?！?br>“我有事！我……我也發(fā)了?！蓖鷥号撑车亟Y(jié)巴著。
懷根發(fā)現(xiàn)這孩子抖得厲害。原來旺兒竟也參與到了策反的宣傳之中，可他年齡小，膽也小，經(jīng)過這一遭，已嚇得尿了褲子。他再也不想當兵了，只想回家。
有什么辦法？逃是唯一的路了，只有動了才能活。***派人抓逃兵，素來要死的不要活的。
連縱著淶源、唐縣、順平有一條唐河，往東匯入白洋淀，跨過這條河不遠就是樊莊、青石一帶的地界了。他們鉆進蘆葦叢中飛快地朝著自由奔跑，槍聲混著簌簌的**擦著蘆葦交織，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受。
懷根隔著蘆葦蕩聽到了一種熟悉的、**穿透皮肉的聲音，接著是**撲在泥地上的悶響，落在他身后一兩丈處。
夜里，空曠的唐河邊上，流彈擊穿了旺兒。臨死前，旺兒把柏樹墳的位置告訴了懷根，希望懷根能給那里的人帶個信，說他太想家了，說他回不去了。在那個年代，家是一個地名，一個方向，一句口信。可能一句話還傳不到，生死就已經(jīng)翻過去了。
旺兒讓懷根快跑，跑向天快亮的方向，那是青石的方向。他自己帶著遺憾和對好日子的憧憬死在黎明前夜，身子沉入唐河水消逝不見。
自從懷根頂替那晚起，梁三寶出現(xiàn)在村里的形象都是拐著腿的，他又愛湊熱鬧，常跑到村里大戲臺去聽大秧歌戲，結(jié)果難免是被王家的子弟奚落一頓，諷刺他臨陣裝傷，買人代兵。
等晚上回了家進了院，梁三寶那拐杖一扔，腿腳好使著呢，只是那不順的氣兒就和著白粥咸菜痛痛快快撒出來了，活脫脫一個大媽寶。
梁全氣得罵他，兔崽子，兔崽子，為了你家里錢錢花沒了；面子面子也透盡了，你還不安生！鞋底子要抽上來，就被梁全老婆死活攔住了。
梁三寶讓人頂了兵役，遭心愛的女孩王巧兒嘲笑不是個爺們。他本來就因為王、梁兩家的敵對恩怨娶不到巧兒，被戳中了軟肋，一腔怨氣都撒在了趙家身上。 人閑生是非，梁三寶沒事找事，便雇幾個半大小子爬墻頭騷擾嘲弄：“月出來，亮光光；寡婦、光棍一條炕”，是一通下流的**話……
瞎**出來罵，他們就躲起；老太婆進屋去了，他們又鉆出來，樂此不疲。瞎**把冬云新養(yǎng)的小**撒在院子里，小狗就和梁三寶汪汪對叫。
梁三寶正得意欺負人，享受凌虐弱者的**，突覺褲腿一緊，眼前一花，就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墻頭抓下來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