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王，二十歲封王，二十三歲肅清朝中三股舊黨勢力，二十五歲將北雍先帝留下的幼主牢牢按在龍椅上。傳說他七歲便隨軍上過戰(zhàn)場，左頰那道舊傷，是三年前與北狄最后一戰(zhàn)中被流矢所劃。那些人說他從不躲避流矢，因為他的馬永遠(yuǎn)沖在最前面。
他微微俯下身來。那股血腥氣更近了，我這才辨出那不是人血，是某種獸類的腥膻——他剛從獵場回來。他的指尖挑著車簾，另一只手隨意搭在腰間佩刀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我，像打量一匹新入廄的馬駒。
"怕了？"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從左頰刀疤的末端牽扯開，像一道冰面被敲出了裂紋。他伸出兩根手指，抬起我的下頜。指腹粗糲，帶著北地風(fēng)沙磨出的薄繭，力道不大，卻不容我躲開。
我咬住下唇?jīng)]有作聲。指甲掐進(jìn)掌心，那道細(xì)微的刺痛讓我保持著清醒。
他審視了我片刻，目光從眉眼滑到鼻梁，又落回嘴唇，像是在比對著什么。然后他松了手，指腹擦過我下巴時有一瞬的滯留。
"送入春熙殿。"他轉(zhuǎn)身，玄色披風(fēng)在日光下劃出一道凌厲的弧，袖袍拂過我膝上的紅蓋頭，將它掃落到鳳車踏板上。
宮人扶我下車時我踩到了那方蓋頭，鞋底碾過繡金的鴛鴦尾羽。我彎腰撿起來，抬頭時只看見他翻身上**背影，黑馬四蹄踏碎滿地日光，往宮城深處去了。
春熙殿極盡奢靡，卻冷得駭人。殿內(nèi)陳設(shè)全是新的，嵌螺鈿的紫檀屏風(fēng)、西域進(jìn)貢的織花地毯、鎏金錯銀的博山爐里焚著沉水香?？纱皺羯虾木c絹是北雍特有的霜紋錦，透過那層薄絹看出去的月色，和東陵宮里看見的都不一樣。這里的月亮更白更薄，像一片凍住的冰。
我遣散了所有宮人，獨(dú)自坐在榻邊。榻上鋪著猩紅錦被，被面繡了滿幅的纏枝蓮——北雍不產(chǎn)蓮花，這圖案是照著東陵的樣式織的，針腳卻粗了幾分，大概趕工趕得急。
子時三刻，外間忽然傳來甲胄聲響。沉重、急促，靴底砸在青石階上的聲音越來越近。殿門被一把推開，夜風(fēng)灌入，博山爐里的香灰被吹得四散。
陸承御攜著滿身酒氣走進(jìn)來。他身上的玄袍已經(jīng)換了件更輕便的墨青色常服，可腰帶未解，腰間那柄短刀還在。他徑直走到榻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底是酒意浸染過的微紅。
"東陵送來的和親公主，"他嗤笑一聲，忽然俯身捏住我手腕將我拽近。那力道太大，我整個人向前傾去，額頭險些撞上他胸膛。他身上的酒氣混著沉水香，還有一種我說不出的冷冽氣息，像是雪原上風(fēng)干了的松脂。"聽說你父皇為了保你，割讓了南境三城？"
我腕骨生疼。他的手像鐵鉗，拇指恰好按在我腕脈上，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一下一下地撞著他的指腹。
"殿下既知，又何必娶我？"
他眸色驟沉。那雙眼睛在燭火下顯出極深的褐色，此刻瞳仁縮緊了，像猛獸捕獵前的剎那。下一秒天旋地轉(zhuǎn)，我被他推倒在榻上。錦被間幽冷的沉水香被他身上的酒氣和體溫覆蓋，他俯身壓下來，一手撐在我耳側(cè)，另一手還攥著我的手腕按在枕邊。
"娶你？"他湊近了，溫?zé)嵬孪⒎鬟^我耳廓和頸側(cè)，可聲音卻淬著毒，"不過是要東陵皇室血脈，在北雍為質(zhì)。"
我閉上眼。他身上的松脂氣息灌滿口鼻，太近了，近到我能感覺到他胸膛起伏的幅度，近到他的心跳聲和我的重疊在一起。他忽然伸手掐住我的后頸將我翻過去，力道粗暴卻精準(zhǔn)——拇指按住頸椎第三節(jié)，其余四指扣住側(cè)頸，那是習(xí)武之人慣用的控制手法，不會致命，但足以讓受制者動彈不得。
"這張臉，"他的手指劃過我后頸的肌膚，指腹那道薄繭像一小片砂紙，"倒確實有幾分像她。"
像誰？
我來不及問。下一秒他攥住我兩只手腕按在頭頂，單掌扣住，另一只手扯落了榻邊的帷帳。猩紅的帳幔垂落下來，將博山爐的煙和窗外的月色一并隔絕在外。沉水香被悶在帳中，濃得像化不開的血。
那夜春熙殿的紅燭燃到天明。我蜷在錦被里側(cè)身向墻，身上蓋著那床繡了纏枝蓮的被子，被面上被揉皺的蓮花紋路像落了一地的碎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