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歸荑慢慢轉過身。燭光在她臉上跳躍，映得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看著蕭絕，看了很久，久到蕭絕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好。”她說。

只有一個字，清晰，平穩(wěn)，沒有任何波瀾。

蕭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松開：“你的東西，我會讓人幫你搬過去。有什么需要的，跟王福說。”

“不必麻煩。”沈歸荑說，“我自己收拾就行。只是我母親留下的一些舊物，放在正院小庫房里，明日我去取?！?br>
“隨你。”蕭絕移開視線，重新端起酒杯，“去吧?！?br>
沈歸荑行了個禮，轉身離開。

走出宴客廳，身后的樂聲、人聲重新涌上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紗，模模糊糊的。她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腳步不疾不徐。

路過花園的荷花池時，她停下來。

池里的荷花早就謝了，只?？蔹S的葉子耷拉在水面上。月光冷冷地照下來，在水面鋪開一層碎銀。她站在池邊，看著水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從袖中取出那對白玉耳珰，握在掌心，很用力，用力到指甲掐進肉里。

疼。細細密密的疼，從掌心蔓延開。

她松開手，耳珰靜靜躺在掌心，被月光照得泛著溫潤的光。她看了片刻，忽然抬手，將它們拋進了池子里。

很輕的“撲通”兩聲，水花都沒濺起多高。耳珰沉下去，很快不見了蹤影。

沈歸荑轉身離開，再沒回頭。

回到西院時，春禾正在屋里急得團團轉，見她回來，撲上來：“您可回來了！前頭怎么樣？他們沒為難您吧？”

“沒有。”沈歸荑解開外襖的衣帶，“東西清點得如何了？”

“正在對呢?！贝汉探舆^衣裳掛好，又去擰熱帕子，“嫁妝單子上共一百二十八抬，如今庫里剩的……約莫能湊出八十抬，有些東西這些年用掉了，有些……”她聲音低下去，“有些被王爺拿去送人了?！?br>
沈歸荑擦臉的動作頓了頓：“送人的不必追回。母親留下的那些呢？”

“都在?！贝汉虊旱吐曇?，“老夫人的遺物單獨收在一個箱子里，這些年您一直沒讓動，鎖得好好的。還有那個紫檀**，也收在里頭?！?br>
“嗯?！鄙驓w荑把帕子遞回去，“明日一早，你去正院小庫房，把母親那幾箱東西抬回來。別的都不要動，只取那些?！?br>
“可是王爺說讓搬去東小院……”春禾眼睛又紅了，“那院子我去看了，又偏又小，屋頂還漏雨，怎么住人??！”

“住不了幾天?！鄙驓w荑在梳妝臺前坐下，拆開發(fā)髻，“別多問，照我說的做?！?br>
春禾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心里發(fā)慌。她跟了沈歸荑十年，從沈家到王府，從來沒見自家主子這樣過——不是哭，不是鬧，而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像暴風雨前悶得人喘不過氣的天空。

“王妃，”春禾跪下來，抓住她的衣袖，“您別這樣，您心里難受就哭出來，打我也行罵我也行，別憋著……”

沈歸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傻丫頭，我哭什么?！?br>
她語氣很輕，甚至帶了點笑意，可春禾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

窗外忽然炸開一聲響。

是煙花。一朵接一朵，在夜空里綻開，紅的綠的黃的，把窗戶紙映得明明滅滅。前院的歡呼聲隱隱約約傳過來，夾雜著絲竹和笑鬧。

沈歸荑沒回頭，對著鏡子，慢慢梳通長發(fā)。

一下，兩下，三下。

銅鏡里映出她的臉，在煙花的明滅里，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