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縫隙后是純粹的黑暗，但有一股極其微弱的、混雜著****防腐劑和舊紙張的味道飄出來。那味道，讓我靈魂深處泛起一陣戰(zhàn)栗。
我飄了進去。
里面是一間比想象中更小的密室，大約只有十平米。沒有窗，空氣凝滯。我花了很長時間，才讓“視覺”適應這片黑暗。
然后，我看到了。
四面墻壁，從天花板到地面，被密密麻麻的照片完全覆蓋。照片按照時間線嚴格排列，用細小的圖釘固定，旁邊貼著打印的、極小的標簽紙，注明日期和地點。
左邊的墻，從我初中畢業(yè)照開始。扎著馬尾，笑容青澀。照片逐漸增多，高中、大學……有些照片角度熟悉，與硬盤里的重疊；有些則完全不同，更近，更清晰，捕捉著我毫不知情的瞬間——在圖書館睡著的側臉，下雨天在屋檐下躲雨時撩頭發(fā)的瞬間。
正前方的墻，是工作后的我。逐漸褪去青澀，有了職業(yè)女性的模樣。這里開始出現(xiàn)我和周敘白的“合影”，但仔細看，許多“合影”其實是他的單人照和我的**照通過后期拼接而成的，甚至光影角度都經過精心處理，看起來天衣無縫。
右邊的墻，是婚后。我穿著家居服做飯、在沙發(fā)上看電視、在院子里修剪玫瑰……還有我父母家的照片。每一張照片里的我，表情都偏向平靜或微笑，沒有大悲大喜。那些爭吵、恐懼、崩潰的時刻，似乎被刻意過濾掉了。這里呈現(xiàn)的，是一個溫柔、恬靜、依附于丈夫的完美妻子形象。
而正中央，對著門口的位置，是一個鑲嵌在墻內的、玻璃門的小型陳列柜。
柜子里的東西，讓我僅存的“意識”也感到了刺痛般的冰冷。
最左邊：一根深藍色的發(fā)繩。我記得它。大學時，它莫名其妙從我宿舍桌上消失了，我找了很久，以為是室友不小心弄丟的。
中間偏左：一小塊米白色的布料，折疊整齊，放在透明袋里。我湊近“看”，布料邊緣有細微的撕裂痕，中心位置，有一點已經發(fā)黑、氧化成褐色的……血漬。那是我收到的第一件周敘白送的內衣，他說被洗衣機絞壞了，我信了，還心疼了好久。
中間：幾個透明小瓶，里面是不同顏色、不同長度的頭發(fā)。瓶身貼著精確到日的標簽。我“辨認”出其中一縷，是我去年秋天剪短頭發(fā)后，他說幫我收起來的。
最右邊：一個U盤。
每一個物品下面，都壓著一張A4紙，上面是周敘白那工整到冷酷的筆跡，記錄著：
“2012年10月15日，下午2:30，一食堂。她坐在我常坐位置的斜后方。扎藍色發(fā)繩，讀《建筑空間組合論》。皺眉三次，可能遇到難點。發(fā)繩于次日上午7:15取得?！?br>“2015年3月8日，晚11:20，公寓。她收到禮物（見附件3），表情驚喜。試穿**洗，于3月10日凌晨1:05取得樣本（見附件4）。情緒：愉悅?！?br>“2023年11月7日，下午4:00，院子。她修剪白玫瑰時走神，看向鄰居家陽臺兩次。晚上10:30，書房發(fā)生爭執(zhí)。11:17，她情緒激動，試圖離開。11:17至11:35，進行情緒安撫及問題處理。11:35后，執(zhí)行‘永久保存’方案初始步驟。狀態(tài)：穩(wěn)定?！?br>我的視線死死鎖在最后一行。
“11月7日，23：17，她發(fā)現(xiàn)了。處理方案：永久保存?！?br>那天，晚上十一點十七分。我在書房和他爭吵，激烈地爭吵。原因……好像是我無意間提起，他書房鎖著似乎沒必要，我們之間不該有秘密。他的表情瞬間變了，那種冰冷的、評估獵物般的眼神。我感到恐懼，想逃。拉扯中，我后腦撞上了什么東西，劇痛襲來……
然后就是“處理方案：永久保存”。
原來，我的死亡，我最后的恐懼和痛苦，在他這里，只是一個“方案”的執(zhí)行步驟。被冷靜地記錄，歸檔，與偷來的發(fā)繩、帶血的內衣、剪下的頭發(fā)陳列在一起。
我不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愛人。
我是他歷時十二年收藏的“戰(zhàn)利品”中，最重要、也是最終的那一件。
密室里冰冷的空氣仿佛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