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走到廚房門口。灶臺上已經(jīng)擺了三碟菜。母親背對著她，拿鍋鏟翻**。“你說的什么事?，F(xiàn)在說。”方青瓷靠在門框上。她想了一夜，把所有關(guān)于“我是從2026年回來的”這種荒誕的開場白全刪掉了。最后她說：“媽。你明年開春去縣醫(yī)院體檢?！蹦赣H翻**的手沒停。“體檢做什么。常規(guī)體檢。免費的。學(xué)校組織的家屬體檢?！?*翻好了，母親把火關(guān)小。鍋鏟擱在鍋耳上，油沿著鏟柄往下淌了一滴。
母親的腌蘿卜干
**的煙熏味從廚房漫進(jìn)堂屋，掛在房梁上那串干辣椒都染了油香。
方青瓷靠在門框上，看著母親把**從鍋里鏟出來。肉片切得薄厚不一，肥的透亮，瘦的邊緣焦了一圈。油還在鍋里滋滋響，母親拿鍋鏟敲了敲鍋沿。
“體檢?！彼褔菇忾_抖了兩下，搭在灶臺邊。“做什么體檢?！?br>“常規(guī)的。抽血、*超、心電圖?！?br>“我又沒病?！?br>“沒病才體檢?！?br>母親把**盤子端到桌上，又回身去端那碟炒豆角。豆角是昨天剩的，回鍋熱了一遍，蒜末有點焦了，黑黑的粘在豆角上。她拿筷子把焦的蒜末挑出來，擱在自己碗里。
“**單位每年體檢，查出來一堆毛病，他也不管。體檢有什么用?！?br>“有用?！?br>“有什么用。查出來高血壓，他還不是照樣喝酒。”母親坐下來，把筷子在桌上頓了頓對齊?！澳阏f學(xué)校組織的，你們學(xué)校怎么還管家屬體檢?！?br>方青瓷把碗端起來，筷子在粥里攪了一圈。粥面上凝了薄皮，她用筷子挑開。
“美術(shù)系的福利。家屬免費?！?br>“免費？”
“嗯?！?br>母親看了她一眼，低頭喝粥。喝了兩口又抬起頭。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br>方青瓷把筷子擱在碗上?！皼]有?！?br>“你從小就這樣。一說謊就玩筷子?！蹦赣H把她面前的筷子拿起來放在筷架上?！澳愦笠婚_學(xué)三天就跑回來，又問我要蘿卜干又要我去體檢。你怎么了?！?br>廚房里安靜了幾秒。灶臺上那鍋水燒開了，壺蓋被蒸汽頂?shù)每┛╉?。方青瓷站起來去關(guān)火，拿抹布墊著拎下壺。煤氣灶的開關(guān)有點澀，擰了兩下才擰滅。她站在灶臺前沒回頭。
“做了一個夢?！彼f。
“什么夢?！?br>“夢見你生病。我去醫(yī)院的時候——”
她停住了。
壺嘴還在往外冒熱氣，撲在她手背上。燙。她把手縮回來，在褲子上蹭了兩下。
“夢是反的?！蹦赣H說。聲音從飯桌那邊飄過來，平平靜靜的。“你小時候做了噩夢跑我床上睡，第二天早上跟你說夢是反的，你信?，F(xiàn)在不信了？”
“信。”
她把熱水壺拎到飯桌邊，給母親倒了杯水。杯子是搪瓷的，磕掉了幾塊瓷，露著底下的鐵銹色。杯身上印著“先進(jìn)工作者”三個字，漆掉了一半。母親年輕時候在印刷廠裝訂車間，一雙手從來沒閑過。
“明年開春?！狈角啻烧f。
“行行行。去去去?！蹦赣H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凈，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绑w檢就體檢。多大點事。你大老遠(yuǎn)跑回來就為這個。”
“也為蘿卜干?！?br>“蘿卜還沒腌透。下午給你裝一罐先吃著。”
吃完飯母親去洗碗。方青瓷坐在門檻上剝毛豆。豆莢是早上從后院摘的，藤上還掛著露水。她拿指甲掐進(jìn)豆莢縫里一掰，豆子蹦進(jìn)搪瓷盆里叮叮響。剝到第三把的時候，指甲縫里全是綠色的汁水，洗也洗不掉。她把手?jǐn)傇谙ドw上，看著那十根手指上輩子她天天涂護(hù)手霜，敲鍵盤之前必須擦干凈。這輩子指甲縫里嵌著泥和草汁，指腹上有一小片被毛豆殼劃出的白印子。
母親洗完碗出來，在圍裙上擦著手。她走到后院，蹲在腌菜缸旁邊。那缸是陶的，缸沿上壓著一塊青石板，石板上蹲著半塊磚頭。她把石板搬開，拿長筷子從缸里夾蘿卜。蘿卜條在醬油色的汁水里翻了個身，辣椒絲纏在上面，和花椒粒裹在一起。
“你站那么遠(yuǎn)做什么。過來。”
方青瓷走過去蹲在缸邊。腌菜汁的味道沖鼻子，酸里帶辣。母親把筷子遞給她，讓她自己夾。她把筷子伸進(jìn)去，夾了兩下夾不上來，蘿卜條滑，每次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