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她躺在自己小時候的床上。床單是舊的，洗得起毛了，但干凈，聞得到洗衣粉的味。窗外蟲叫一浪一浪涌進來，不是城市里那種空調外機的嗡嗡聲，是活的，斷斷續(xù)續(xù)的，你聽著聽著就忘了自己在想什么。
母親推門進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在她肩膀底下。那只手壓在被角上停了片刻，然后抽走。
“睡吧。”
門關上一半，光從門縫漏進來窄窄一截。她翻身把臉埋進枕頭。上輩子她沒跟媽說再見。這輩子她說了體檢，說了蘿卜，說了芝麻餅好吃。沒說出口的，還有的是時間。
第三天早上方青瓷要回學校了。母親往她行李箱里塞了四樣東西：一罐腌蘿卜、一袋芝麻餅、一雙補過的襪子、一個信封。信封里放著五十塊錢。她站在大巴車下面，母親站在車外面，隔著車窗跟她比劃——手在嘴邊扒拉兩下，意思是記得吃飯。車開了。她把車窗搖下來探頭往后看。母親還站在原地，手垂下來了。碎花襯衫在風里輕輕晃。她把頭縮回來，把車窗搖上。嘴上還有芝麻餅的味道。甜的。
放棄風口的人
回到學校是周二傍晚。宿舍里沒人，窗簾拉了一半，太陽斜斜地打在桌上那摞書上，封面曬得發(fā)燙。方青瓷把行李箱放倒，輪子又掉了，她蹲在地上拿鐵絲纏了兩圈，纏緊了試試，不晃了。
桌上擱著一張選課確認單。鉛筆填的，字跡是她自己的，但又不完全是——十八歲的字比三十五歲的圓，每一筆收尾都帶了個小勾。單子上第一志愿：計算機應用基礎。第二志愿：C語言程序設計。第三志愿：數(shù)據(jù)結構。
她用拇指在那行“計算機應用基礎”上抹了一下，鉛筆字暈開一小片灰。
上輩子她填的也是這三門。大二考過了計算機二級，大三拿了高級程序員證，畢業(yè)進了一家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做UI，一做十二年。最后一天從寫字樓出來，她抱著紙箱站在樓下的斑馬線上等紅燈。手里有張紙條，是HR夾在離職材料里的，上面手寫著幾個字：“抱歉，AI效率更高。”
紅燈變綠。她走過去了。紙箱擱在便利店門口，買了**子，皮太厚。咬了三口沒咬到餡。
她把確認單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選項：跨系選修。后面跟著一串課程名稱——書法基礎、中國畫入門、篆刻技法、版畫、雕塑。她拿起鉛筆，在“書法基礎”旁邊畫了一個圈。手頓了一下，又在“篆刻技法”旁邊畫了一個圈。
鉛筆尖斷在紙上。
她去水房洗了把臉。水龍頭是老式的，鑄鐵的，把手擰起來嘎吱響。水沖在臉上，涼得眼眶發(fā)緊。她抬起頭，鏡子里那個人劉海濕了貼在額頭上，睫毛上掛著水珠。身后水房門口有人走過，拖鞋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選課辦公室在行政樓二樓。走廊里一股油墨和舊紙混在一起的氣味，從文印室的排風扇里往外涌。辦公室門開著，一個戴眼鏡的女老師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攤著厚厚一摞選課表。她左手翻表，右手拿紅筆在上面打勾，翻一張，勾一下，翻一張，勾一下。旁邊搪瓷杯里的茶水涼了，杯沿上浮著一層茶銹。
“老師。我想改選課。”
女老師沒抬頭。紅筆繼續(xù)打勾?！案哪拈T?！?br>“計算機三門全退。換書法與篆刻，加一個字體設計?！?br>紅筆停了。老師把眼鏡往鼻梁上推了推，盯著她看了片刻。那張選課表被翻到最上面，紅筆點在“計算機應用基礎”旁邊已經(jīng)打好的那個勾上。
“你設計系的。計算機是必修課。退了學分不夠畢不了業(yè)?！?br>“計算機留一門。另外兩門換。”
“另兩門你想換什么?！?br>“書法與篆刻。秋季有開課，課號我查過了。還有字體設計，孟慶余老師的?！?br>老師把紅筆擱在桌上，靠進椅背里，眼鏡鏈子在胸口輕輕晃。“孟老師的字體設計是美術系大三的專業(yè)選修課，你大一。而且他那門課年年開年年沒人選。上學期開課掛零，系里讓他退了。你選他干嘛。”
方青瓷把手放在桌沿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木紋上來回摩挲，那塊木頭被摸出了包漿，光滑得發(fā)亮。
“我想學?！?br>“你以前練過？”
“沒有?！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