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衣與暗流------------------------------------------，柳河村的日子像被按了快進鍵。，騎著那輛二八大杠在縣城和村子之間往返，自行車后座上的麻袋換了一茬又一茬。周秀英那邊幾乎是不眠不休地在趕工，三十件半成品毛衣已經(jīng)完成了二十二件，剩下的八件最復雜的預計在國慶前全部完工。。周秀英的手藝確實過硬，補織的部分跟原本織好的部分渾然一體，針腳松緊一致，花樣對接得嚴絲合縫，就算拿到百貨大樓的柜臺上賣也挑不出毛病。她把二十二件毛衣按顏色和款式分了類——藏青和深灰是男款，棗紅、鵝黃、奶白、湖藍是女款，女款里又分了開衫和套頭兩種，花樣各不相同。“周姐，這幾件棗紅色的織了麻花筋的，定價二十。這幾件奶白和鵝黃的素面套頭衫，定價十六。男款的統(tǒng)一十八?！碧K黛坐在周秀英家的床沿上，一邊往本子上記賬一邊說，“咱們不要都賣一個價，讓人有的挑有的比，貴的顯得檔次高，便宜的顯得劃算。”，聞言抬頭看了蘇黛一眼，眼神里滿是服氣：“蘇黛妹子，你這腦子，不去當供銷社經(jīng)理可惜了。供銷社經(jīng)理一個月才掙多少錢？”蘇黛笑了一聲，合上本子，“周姐，等這批毛衣賣完，我請你下館子。你先別急著請客，把貨賣出去再說?！敝苄阌⒆焐线@么說，臉上的笑意卻藏不住。她算過賬了，二十二件毛衣，平均每件利潤八塊五，她分一半就是九十多塊——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比她擺攤賣半年毛線賺得還多。，***。。工人文化宮門口已經(jīng)掛上了紅綢**，“慶祝***民共和國成立三十二周年”的金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輝。文化宮正門兩側(cè)擺滿了國營商店和供銷社的攤位，賣糖果的、賣書籍的、賣搪瓷制品的，每個攤位前都擠滿了人。，找到了趙玉蘭幫她安排的那個小巷子。巷子不大，但位置不錯，正對著文化宮的側(cè)門出口，看完匯演的人散場時都會經(jīng)過這里。巷子里已經(jīng)擺了幾個攤位，有賣糖葫蘆的、賣氣球玩具的、還有一個修鞋的老頭。，趙玉蘭提前幫她用兩條木板凳和一塊門板搭了個簡易臺面。蘇黛把二十二件毛衣一件一件地掛在提前準備好的竹竿上，竹竿兩頭用繩子吊在巷子兩側(cè)的墻縫里，遠遠看去像一面彩色的旗墻，在晨風里輕輕晃動?！皢?，這毛衣真好看！”一個路過的大姐被那面“毛衣墻”吸引住了，湊過來摸了摸，“這是賣的嗎？賣的賣的，純羊毛手工毛衣，您看看這款式，百貨大樓都買不到?！碧K黛麻利地取下那件棗紅色的麻花筋開衫，“大姐您皮膚白，這個顏色最襯您了，您試試？”，接過毛衣往身上比了比。蘇黛在旁邊不緊不慢地說：“今天國慶，百貨大樓的毛衣專柜也在賣，但那邊要工業(yè)券，還不一定有這個厚度。您摸摸這個手感，純羊毛的，穿五年不起球。這件二十塊，不要票?！?br>“二十？”大姐咂了咂嘴，“貴了點吧？”
“大姐，您算個賬。百貨大樓一件混紡的都要十五還要票，純羊毛的二十二起。我這件純羊毛手工織的，花樣獨一份，您穿出去全城找不出第二件?！碧K黛笑著把毛衣翻過來讓她看織花的細節(jié)，“再說了，天一冷您就知道純羊毛的好了，一件頂混紡三件暖。”
大姐被她說動了，又摸了摸料子，咬了咬牙掏了二十塊錢：“行，給我裝上?！?br>第一單成交之后，蘇黛的攤位前漸漸圍了一圈人。***縣城里的人都出來逛街，人流量比平時大了不知多少倍。到上午十點多的時候，她已經(jīng)賣出去了七件毛衣，其中二十塊一件的高價款賣了三件，十六塊的平價賣了四件。
蘇黛一邊收錢找零一邊在心里飛快地算著賬，照這個速度，今天一天賣完二十二件不是不可能。
但她沒有掉以輕心。因為她知道，今天這個好日子不止她一個人在盯著。
果然，上午十一點剛過，巷子口走進來三個**袖章的人。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女人，胳膊上戴著“市管會”的紅袖章，臉上的表情像是誰欠了她二百塊錢。她身后跟著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男的提著一個公文包，女的拿著一個本子。
“那邊的攤位！誰讓你在這兒擺攤的？”胖女人徑直朝蘇黛走過來，嗓門大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蘇黛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臉上不動聲色，笑著迎上去：“同志**，我這個攤位是街道辦批過的，清潔費都交了?！?br>“街道辦？哪個街道辦？”胖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蘇黛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襯衫上停了停，“你哪個單位的？有營業(yè)執(zhí)照嗎？有經(jīng)營許可證嗎？”
蘇黛的笑容不變，心里卻在飛速想著對策。她確實沒有營業(yè)執(zhí)照，八一年個體工商戶的登記**還不完善，全縣拿到正式營業(yè)執(zhí)照的個體戶一只手數(shù)得過來。自由市場上擺攤的**多數(shù)都是無證經(jīng)營，市管會平時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除非是上面突擊檢查才會來管。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是***，縣里的領導都會來文化宮看匯演，市管會的人顯然是想在今天“表現(xiàn)表現(xiàn)”。
“同志，我就是臨時擺一天，賣幾件自己家織的毛衣，不算正式經(jīng)營?！碧K黛語氣誠懇，“您通融通融?！?br>“自己家織的？自己家織的能織出這么多花樣？”胖女人走到毛衣墻前面，伸手翻了翻，冷哼一聲，“我看你這是投機倒把！無證經(jīng)營、哄抬物價、擾亂市場秩序——東西沒收，罰款五十！”
周圍擺攤的人一看這陣勢，都悄悄往后退了退，生怕火燒到自己身上。那個賣糖葫蘆的大爺甚至已經(jīng)開始收拾攤子準備跑路了。
蘇黛深吸了一口氣，腦子飛速轉(zhuǎn)著。她不能跟市管會的人硬頂，八十年代初的市管會權(quán)力大得很，說沒收就沒收，說罰款就罰款，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但她也絕不能讓這二十二件毛衣被收走——那可是她和周秀英大半個月的心血，本錢加上人工將近兩百塊，被收走了等于白干。
“同志，您消消氣?！碧K黛壓低了聲音，往前走了一步，“我跟您說實話，這些毛衣是幫縣文化館的趙玉蘭同志代賣的。趙姐在文化館辦公室工作，這批毛衣是她們單位女同志業(yè)余時間織的，托我?guī)兔u一下。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文化館問問趙姐。”
胖女人的動作停了一下。
文化館雖然不是她的上級單位，但也是正兒八經(jīng)的機關(guān)單位。如果這丫頭說的是真的，文化館的人在背后撐著，那她還真不好隨便沒收。再說了，今天是國慶匯演，文化館是主辦方之一，鬧大了對誰都不好。
“趙玉蘭？”胖女人狐疑地看著蘇黛，“你說的是真的？”
“千真萬確。趙姐這會兒就在文化宮里忙匯演的事，您要是有空可以進去找她核實一下。”蘇黛說這話的時候面不改色心不跳，語氣篤定得像真有這回事。
其實她心里也在打鼓。趙玉蘭確實幫她聯(lián)系了攤位，但從來沒說過替她“背書”。要是胖女人真去找趙玉蘭核實，趙玉蘭未必會認這筆賬。但蘇黛賭的是——胖女人不會真的進去找人。文化宮里今天全是縣里的領導，市管會的人未必敢在這個時候進去鬧出動靜。
果然，胖女人猶豫了。她回頭跟身后兩個年輕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后轉(zhuǎn)過來冷哼一聲：“既然是文化館的同志委托的，那就算了。不過下次必須要有正規(guī)手續(xù)，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聽到了，謝謝同志提醒?！碧K黛態(tài)度恭順地點了點頭。
三個紅袖章又轉(zhuǎn)了一圈，從賣糖葫蘆的大爺那里順手拿了兩串糖葫蘆沒給錢，這才悻悻地走了。
蘇黛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慢慢吐出一口濁氣。
旁邊的修鞋老頭湊過來低聲說：“姑娘，你膽子不小啊，敢跟市管會的人打官腔。那幫人就是吃軟怕硬，你要是不認識文化館的人，今天這攤子鐵定被砸了?！?br>蘇黛笑了笑沒接話。她從兜里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手心的汗，把被翻亂的幾件毛衣重新掛好，然后繼續(xù)招呼客人，就好像剛才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到下午兩點多，二十二件毛衣賣出去了十九件。剩下的三件是男款的藏青色套頭衫，樣式最簡單，定價也最高，十八塊一件，問的人不少但嫌貴的居多。
蘇黛想了想，干脆把三件男款毛衣取下來疊好放進布袋里，收起攤位上的門板和竹竿，把東西還給修鞋老頭幫忙看管，自己拎著布袋進了文化宮的側(cè)門。
文化宮里人聲鼎沸。上午的文藝匯演剛剛結(jié)束，各單位的人在走廊里走來走去，有的在收拾道具服裝，有的聚在一起說笑，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汗味和脂粉味混合的奇特氣息。蘇黛拎著布袋穿過人群，目光在各個辦公室的門牌上掃了一遍，最后找到了“后勤保障組”的牌子。
趙玉蘭果然在里面，正趴在一張桌子上核對下午演出流程表。
“趙姐?！碧K黛敲了敲開著的門。
趙玉蘭抬頭看見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蘇黛？你怎么跑進來了？攤子擺得怎么樣？”
“托您的福，基本上賣完了。就剩三件男款的，想問問您這兒有沒有人需要。”蘇黛把布袋放在桌角上，拿出一件毛衣展開給趙玉蘭看。
“喲，這質(zhì)量真不錯。”趙玉蘭摸了摸毛衣，忽然想到什么，壓低聲音說，“蘇黛，你運氣好——今天縣里有位領導來視察匯演，身邊好幾個年輕小伙子，剛才還聽他們抱怨說天涼了沒帶厚衣服。你在這兒等著，我?guī)湍銌枂柸??！?br>趙玉蘭拿著毛衣出了辦公室，蘇黛站在門邊等著，心里卻不免有些忐忑。趙玉蘭說的“縣里領導”是什么級別的？她一個無證小商販跑到文化宮里來賣東西，不會又被市管會盯上吧？
正想著，走廊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蘇黛下意識地往門后縮了縮，側(cè)著身子往走廊里看了一眼。
一群人正從走廊盡頭走過來。走在最前面的是縣文化局的局長和副局長，正一左一右地陪著兩個年輕人。左邊那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個子很高，五官清俊，戴著一副銀框眼鏡，氣質(zhì)干凈得像一棵雨后的白楊樹，在一群灰撲撲的干部里格外扎眼。他一邊走一邊低頭看手里的文件，偶爾抬頭跟文化局長說一兩句話，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
蘇黛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這張臉她見過。
十天前在村口的打谷場上，那個站在綠色吉普車旁邊的白襯衫年輕人——當時她只是騎車路過看了一眼側(cè)臉，但現(xiàn)在正面一看，她認出來了。
“蘇黛！”趙玉蘭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把她拉回了現(xiàn)實。趙玉蘭拿著毛衣走過來，身后還跟著一個穿中山裝的年輕小伙子，“這位是縣委辦公室的小李，他想試試這件毛衣?！?br>蘇黛趕緊收回目光，笑著迎上去：“李同志**，您試試大小，不合適的話還有兩款?！?br>小李接過毛衣往身上比了比，又在趙玉蘭的幫忙下套了一下袖子，大小剛好。他滿意地點了點頭：“這件我要了，多少錢？”
“十八塊。”
小李沒有猶豫，痛快地付了錢。趙玉蘭在旁邊笑著說：“小李，你再多買一件送你們辦公室的小王唄，我看他那件毛衣都起球了。”
“行，再來一件我拿給他看看?！毙±钣仲I了一件。
剩下的最后一件，被趙玉蘭自己買了。她說她男人正好缺一件厚毛衣過冬，這件藏青色的看著就暖和。
三件男款毛衣，在文化宮的走廊里不到十分鐘就全部出手了。
蘇黛把五十四塊錢收進兜里，心里的石頭終于落了地。二十二件毛衣全部售罄，總收入三百七十七塊，扣除本錢和給周秀英的分成，她自己的凈利潤是一百二十一塊五毛。
加上之前攢的***十三塊，她現(xiàn)在手上一共有三百七十多塊錢。離五百塊的目標只差一百多了。
“趙姐，今天真是謝謝您了?！碧K黛真心實意地跟趙玉蘭道謝，“要不是您幫忙，巷口的攤位我都占不住，這三件男款也賣不出去?！?br>“客氣什么，你送我的那件毛衣我還沒謝你呢?！壁w玉蘭擺擺手，又壓低聲音說，“對了，剛才走廊里走過去的那位你看見沒？那個穿白襯衫戴眼鏡的，姓顧，是從省城下來的，聽說是水利廳派來咱們縣指導農(nóng)村水利改造的，才二十三歲就是工程師了。人長得跟電影明星似的，我們館里好幾個小姑娘都偷偷看他?！?br>蘇黛“嗯”了一聲，沒有多問。她對這個姓顧的年輕人沒有什么特別的興趣——上輩子的經(jīng)驗告訴她，這種天之驕子跟她這種泥腿子出身的農(nóng)村姑娘不會有任何交集。上輩子她在縣城生活了那么多年，見過最大的干部就是公社主任，省城來的工程師？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蘇黛收拾好東西，跟趙玉蘭告了別，從文化宮后門悄悄地離開了。她騎上自行車，迎著下午微涼的秋風往柳河村的方向騎去。
系統(tǒng)面板上的任務進度條跳了一下。
主線任務進度：374/500元。剩余時間：18天。
支線任務“毛線生意”更新：30/30件毛衣全部售出，單件最高利潤9.2元，最低利潤6.8元，平均利潤7.9元。任務完成！獎勵發(fā)放中——技能“手巧心靈”已激活，現(xiàn)金20元已到賬。
新技能：手巧心靈（初級）。效果：手工類技能學習速度提升30%，手部精細動作能力提升。適用范圍：縫紉、編織、刺繡、裁剪等?？缮?。
一股微涼的感覺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重新連接她的神經(jīng)末梢。蘇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這雙手上輩子洗過無數(shù)件衣服、剝過無數(shù)斤玉米、在冰水里泡出了凍瘡，卻從來沒有為自己織過一件毛衣。
這輩子，這雙手可以做更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