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人------------------------------------------，張雀收到了一份EMS快遞。。，寄件人寫的是“張德壽”——爺爺?shù)拿?。，更不用說跑到省城去寄快遞了。，每天早上坐在槐樹下，晚上坐在門檻上，哪兒都沒去。。，巴掌長，鑰匙柄上雕著一只鳥。，像麻雀，又像烏鴉，嘴特別長，眼睛是一個針尖大小的洞。，省城到**溝，時間是明天早上七點半。。，封面上什么字都沒有。，爺爺?shù)淖舟E歪歪扭扭地鋪滿了第一頁：[雀兒，爺爺沒念過幾年書，字寫得丑，你將就看。，爺爺已經(jīng)躺在棺材里了。。
別怪他，是我交代的。
有些東西，活著的時候長在臉上，死了才能摘下來。
爺爺這輩子瞞了你很多事。
你沒見過***，沒聽我們提起過你大姑，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不會跟你說的，他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假裝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但我想告訴你。
趁我還能說。
陰陽鎮(zhèn)，***還在世的時候，我們一家就住在那兒。
那把鑰匙是***留給你的。
走之前她跟我說了一句話：‘雀兒十八歲那年，把鑰匙給他?！?br>我沒聽她的話。
我等到了現(xiàn)在。
雀兒，去陰陽鎮(zhèn)。
那里有**留下的東西。
但不是十八歲去，是現(xiàn)在去。
再不去，門就關(guān)了。]
手札的最后一頁夾著一張黑白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對年輕夫妻，男人是張雀爺爺，女人張雀不認識。
他們站在一扇黑色的大門前，門上掛著一塊匾，匾上的字模糊了，只能認出第一個字是“回”。
張雀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1943年春，回魂街44號?！?br>......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張雀坐上了去**溝的火車。
但是鐵軌盡頭什么都沒有。
那是一片荒野。
綠色的野草長到齊腰深，風(fēng)一吹，像浪一樣翻涌。
唯一的一個破站臺，連個值班的人都沒有。
張雀站在站臺上，手里攥著那把銅鑰匙，覺得爺爺大概是真的老糊涂了。
這時候電話響了。
陌生號碼，區(qū)號是本地的。
“喂？”
“往西走三里，有一片柿子林。穿過林子，能看到一條河?！睂Ψ绞莻€老人，聲音沙啞，像生銹的鐵門在開關(guān)，“河上有一座石橋。過了橋就是?！?br>“你是誰？”
“過了橋，你找個叫張貴的人。他在橋頭開了家紙扎鋪子。”
電話掛斷了。
張雀站在荒野里，西邊是連綿起伏的群山。
張雀猶豫了十分鐘，然后開始走。
穿過柿子林的時候，張雀數(shù)了數(shù)，每一棵柿子樹上都掛著七顆柿子——不多不少，全是七顆。
有幾棵樹上的柿子已經(jīng)干癟了，顏色發(fā)黑，像眼睛。
走到河邊的時候，太陽快下山了。
河面上的霧氣很重，石橋的輪廓隱隱約約，像一條巨大的脊骨橫在水面上。
橋這一頭蹲著一個老頭，穿藏藍布衫，吸旱煙，面前擺著一地的紙扎物件。
紙人、紙馬、紙房子、紙元寶，什么都有。
東西扎得極精巧，紙人的臉上甚至畫了胭脂。
只有一個問題——所有的紙人都沒有眼睛。
“你就是張貴？”
老頭抬起頭看了張雀一眼。
他的臉上都是褶子，但眼睛特別亮，不像老人的眼睛，亮得像兩顆剛從水里撈出來的石頭。
他上下打量了張雀一遍，然后說：“臉形隨你爹，眼睛像你爺。德壽的孫子？”
“你認識我爺爺？”
“認識?！彼押禑熗厣弦豢模酒饋硎帐皷|西，“他欠我一條命，跑了幾十年！”
“什么？”
“我開玩笑的。”他頭也不回，把紙扎往身后的板車上扔，“走吧，再不走天就黑了。天黑之后，這河里的東西會上來?！?br>“河里的什么東西？”
他沒回答，推著板車往橋上走。
張雀只好跟著他。
橋很老了，石板被磨得溜光，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橋下的水面罩著一層薄霧，霧氣下面，好像有什么東西在游動。
張雀扶著石欄桿往下看，水面漆黑如墨，什么都看不清。
別往下看了。
腦子里突然響起一個聲音，模糊的，遙遠的，鉆進耳朵里。
張雀轉(zhuǎn)身快走幾步，追上張貴。
“這河叫什么？”
“招魂河?！?br>他邊走邊說，“從上游漂下來的**，都停在這條河里。抗戰(zhàn)時候死人最多，河面上飄著的**密得像浮萍，下游收尸收了整整一個月。后來上游修水庫，不打仗了，但每年總有幾個不要命的跳進去?！?br>“**？”
“跟**差不多?！彼D了頓，“想不開的，失戀的，欠了賭債的，往橋上一站，往下看一眼，就跳下去了。都說這河里有東西在招手，生前有執(zhí)念的人，看得到。”
“什么東西在招手？”
他沒回答，推著車走遠了。
過了橋，眼前出現(xiàn)一條街。
青石板鋪的路，兩側(cè)是低矮的灰瓦房。
家家戶戶門口掛著一盞白燈籠，燈籠上寫著“祭”字。
街上空無一人，沒有狗叫，沒有蟲鳴，干凈得像一座被時間遺忘的陵墓。
張貴在最里邊的一家鋪子前停下來了。
鋪子沒有招牌，門口堆著竹條和彩紙，里面黑黢黢的，只點著一盞煤油燈。
“進來吧?！?br>鋪子里面比外面看著大。
四壁掛滿了紙扎，紙人、紙馬、紙衣服、紙轎子，還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煤油燈的光照在那些紙人沒有眼睛的臉上，忽明忽暗。
張貴從里屋端出兩碗茶。
“回魂街44號，那是****老宅子?！彼谖覍γ孀?，“五十年前他們?nèi)覀}皇逃出來，之后再沒回去過?！?br>“為什么逃？”
“你爺爺沒告訴你？”
“他死了?！?br>“***。”張貴說這話時面無表情，“死了，就不用再躲了?；钪牟旁庾?。”
張雀把手札拿出來擺在桌上，翻開：“我爺爺說，我媽在陰陽鎮(zhèn)留了東西。”
張貴沉默了很久。煤油燈的火苗跳了跳，他臉上光影都搖晃了一下。
“**是死在回魂街44號的。”他開口，聲音干澀，“沒人敢再去那個地方。**把你從陰陽鎮(zhèn)帶走的時候，你才兩個月大......”
“我爸從來沒跟我提過......”
“**是個聰明人?！睆堎F打斷我，“他很早就明白了陰陽鎮(zhèn)的規(guī)矩......不要記得，不要提起，不要回去。記得就會惦記，惦記就會尋找，尋找就會找到。找到了，就再也走不了了?！?br>“什么規(guī)矩？”
“活人的規(guī)矩?！彼芽胀敕旁谧郎?，“死人的規(guī)矩可不一樣。”
張雀忽然覺得這鋪子里有點不對勁。
就是那些紙人......
張雀進來的時候明明數(shù)過，東墻掛著六個，西墻掛著四個。
進門右轉(zhuǎn)時，張雀刻意和它們保持了距離。
但是現(xiàn)在，東墻還剩五個。
“張貴，你那個紙人……”
“噓。”張貴抬起一只手，側(cè)著頭，像在聽什么聲音。
安靜下來之后，張雀聽見了。
很輕，很細，像是紙張摩擦的聲音。
那聲音從墻邊傳來。
張雀轉(zhuǎn)過頭。
西墻最里面那個空位旁邊的紙人，動了一下。
不是風(fēng)吹的那種動,是關(guān)節(jié)彎曲的那種動。
它的手本來是垂在身體兩側(cè)的，現(xiàn)在舉到了胸口的位置，食指伸出來，指著門口。
門外的黑暗中，站著一個穿紅衣的女人。
一閃而逝。
“別回頭看?！睆堎F聲音壓得極低，“也別追?！?br>“那是什么？”
“你運氣好，一來就碰上了。”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關(guān)上，頓了頓，補了一句，“也可能是運氣不好。她來找了你爺爺整整五十年?！?br>“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