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阿允躺在通鋪上，睜著眼，盯著房梁。
屋里鼾聲如舊，炭火早就滅了。
阿蘅睡在她旁邊，蜷成小小一團，呼吸均勻。那丫頭今天吃了一個雞蛋，睡著時嘴角還帶著笑。
阿允也笑了，很淡，很快收了回去。
她把手縮在被子里，輕輕**自己的指尖。
那雙手還是白的，細的，滑的，白天藏了一天，這會兒終于可以拿出來，好好看一看。
月光從窗紙漏進來，落在她掌心里。
真好看。
她從前不知道手可以長成這樣。
宿主。
那聲音忽然響起來，阿允手一抖，差點叫出聲。
別怕，是我。
阿允攥緊被角，慢慢呼出一口氣。
“……你怎么又來了？”
我只有晚上才能與你連接。系統(tǒng)的聲音平平淡淡的，像在陳述一個事實，白天你醒著的時候，周圍人太多，連接不穩(wěn)定。
阿允沒說話，只是聽著。
而且我需要能量。系統(tǒng)頓了頓，你生孩子，我才有能量?，F(xiàn)在我能量不多，只能晚上出來一會兒。
生孩子。
阿允把這三個字在心里過了一遍。
“我要怎么生？”她問，聲音很輕，“和誰生？”
和皇帝。系統(tǒng)的回答簡單直接，你生的是他的孩子，才能得到最大的獎勵。后宮里的女人，誰生了皇帝的孩子，誰就是贏家。
阿允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爬床的宮女，”她說，“***了?！?br>那是她運氣不好，辦法也不對。系統(tǒng)的語氣沒有變化，你不一樣。你有我。
阿允沒有接話。
皇帝不貪戀女色。系統(tǒng)忽然說，他**十年，后宮嬪妃不多，去后宮的次數(shù)也少。太后急，皇后也急，可他好像不著急。
阿允聽著，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但他有個習慣。系統(tǒng)的聲音頓了頓，每逢十五，他會去湖心亭獨自飲酒。有時候坐到半夜，有時候坐到天亮。不許人跟著，一個人，一壺酒。
湖心亭。
阿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是太液池中間的一座小亭子，她送衣裳時遠遠見過，朱紅的柱子，飛翹的檐角，立在湖心，四面都是水。
“你怎么知道這些？”
我能收到皇宮里的一些信息。系統(tǒng)說，不多，但夠用。你往后需要什么，可以問我。
阿允沒有再問。
她閉上眼睛，把那三個字在心里又過了一遍。
湖心亭。十五。
今夜是臘月初五。還有十天。
二十五天，她能做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想一輩子蹲在井邊洗衣服。
“我睡了?！彼÷曊f。
好。宿主晚安。
那聲音消失了。
阿允閉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阿允就起來了。
她把那件最厚的舊棉襖套上，外面又罩了一層洗得發(fā)白的罩衫，把自己裹得臃臃腫腫。然后蹲到炭盆邊，伸手進去摸了一把灰，往臉上抹勻，又在左邊臉頰上點了大大的一點。
那一點像痦子，黑漆漆的，瞧著就丑。
她對著水缸照了照，灰撲撲的臉，大大的痦子，和從前那個干瘦的模樣差不多。沒人會多看她一眼。
很好。
她端著木盆去井邊打水，蹲下來開始洗衣裳。
手伸進冷水里，凍得刺骨。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只露出指尖，假裝還是從前的樣子。
“阿允姐姐！”
阿蘅跑過來，照舊塞給她半個饅頭。阿允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咬，那丫頭蹲在她旁邊，也不走，就挨著她。
“姐姐，”阿蘅小聲說，“昨兒我聽采菱她們說，孫公公來了咱們浣衣局?！?br>阿允嚼饅頭的動作頓了一下。
“哪個孫公公？”
“內(nèi)官監(jiān)的孫公公，好像叫孫德旺?！卑⑥堪欀∧?，“她們說他不是好人，欺負過好幾個小宮女?！?br>阿允沒吭聲，繼續(xù)嚼饅頭。
“姐姐你小心點，別讓他瞧見你。”阿蘅說。
阿允把那口饅頭咽下去。
“他瞧見我也不會怎么樣的?！彼f，指了指自己的臉，“長這樣，他看不上?！?br>阿蘅看了看她臉上那點痦子，抿抿嘴，沒說話。
饅頭吃完了，阿允把手又伸回冷水里。
“去吧，別在這兒待著。”
阿蘅點點頭，跑走了。
雪停了，天還是陰的，灰蒙蒙的壓在頭頂。阿允低著頭，一下一下**衣裳，水花濺起來，落在手背上，很快就凍干了。
一上午過去，相安無事。
午飯后，阿允去柴房送一件洗好的舊罩衫。
周太監(jiān)不在，柴房門虛掩著。她把罩衫掛在門把手上，轉(zhuǎn)身要走，迎面撞上一個人。
那人五十來歲，瘦長臉，瞇著眼上下打量她。身上穿得比周太監(jiān)體面，腰間掛著塊玉，瞧著像是有頭臉的。
阿允退后一步，垂下頭。
“奴婢浣衣局阿允，見過公公?！?br>“阿允？”那人走近一步，盯著她看，“你就是那個跟周瘸子走得近的丫頭？”
阿允沒說話。
那人繞著她走了一圈，目光從上往下刮，刮過她臃腫的棉襖，刮過她低垂的臉，最后落在那點黑漆漆的痦子上。
“周瘸子那點月錢，夠給你買什么的？”他哼了一聲，“雞蛋？”
阿允低著頭，不說話。
“他有什么好？又老又瘸?！蹦侨藴惤诵?，壓低聲音，“不如跟我。我在內(nèi)官監(jiān)當差，手里有油水，跟了我，虧不了你?！?br>阿允的睫毛顫了顫。
她還是沒說話，只是把頭垂得更低。
那人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yīng)，有些不耐煩。
“怎么，瞧不上我？”
“奴婢不敢。”阿允的聲音很輕，“奴婢長得丑，不敢高攀公公?！?br>那人又看了看她臉上那點痦子，皺了皺眉。
“倒是有自知之明?！彼财沧?，“行吧，不愿意拉倒。周瘸子那點家底，看能養(yǎng)你幾天?！?br>說完，他轉(zhuǎn)身走了。
阿允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等腳步聲遠了，她才慢慢抬起頭。
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垂著，看著地上那塊被踩過的雪。
她站了一會兒，轉(zhuǎn)身回井邊去了。
下午接著洗衣裳。
采菱幾個從她身邊經(jīng)過，照舊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孫公公來找那個阿允了?！?br>“孫公公？哪個孫公公？”
“內(nèi)官監(jiān)那個，孫德旺。聽說專找小宮女下手?！?br>“找阿允？她長那樣？”
“誰知道呢，興許是周瘸子那邊的事?！?br>“嘖嘖，丑人有丑福?！?br>笑聲低低的，飄過來。
阿允低著頭，一下一下**衣裳，像什么都沒聽見。
手浸在冷水里，皮膚白得刺眼。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
傍晚收工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黑了。
阿允把最后一件衣裳搭上竹竿，站在原地，看著滿院晾曬的衣物在風里晃蕩。
手不疼了。腰不酸了。頭也不暈了。
她把手縮進袖子里，慢慢往回走。
晚飯是一碗稀粥，里頭飄著幾片菜葉。她喝完了，把碗送回膳房，回到通鋪躺下。
阿蘅挨著她躺，小聲問：“姐姐，那個孫公公真的來找你了？”
阿允沉默了一會兒。
“嗯?！?br>“他是不是……也讓你跟他？”阿蘅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阿允沒說話。
阿蘅急了，扯了扯她的袖子：“姐姐你可別答應(yīng)他，他不是好人，我聽說他欺負過的人，后來都沒好下場?！?br>阿允側(cè)過頭，看著她。
小丫頭臉上滿是焦急，眼眶都紅了。
“我沒答應(yīng)?！卑⒃收f。
阿蘅愣了愣，松了口氣。
“那就好，那就好?！彼⒃噬磉叢淞瞬洌敖憬?，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告訴我。我雖然幫不上忙，但我能陪你?！?br>阿允看著她，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