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到臨城那天,也下著小雨。
短租房很小,窗戶對著一棵老梧桐。
風(fēng)一吹,葉子貼著玻璃響。
我打開行李箱。
里面沒有幾件衣服。
最上面放著那條舊圍巾。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
最后拿起剪刀,挑開最邊上的線頭。
一圈。
兩圈。
三圈。
織起來花了半個月,拆起來卻只要一晚上。
毛線繞成團(tuán)時,我手指被勒出一道紅印。
我看著那道印子,忽然松了口氣。
原來真的可以拆掉。
第二天,我去花店應(yīng)聘。
店長姓梁,四十多歲,短發(fā),眼睛很亮。
她看我簡歷,問:
“以前沒做過花藝?”
“沒有?!?br>
“那為什么來?”
我想了想。
“想找個沒人叫我懂事的地方?!?br>
梁姐看了我?guī)酌?,把圍裙扔給我。
“那先從剪爛葉子開始。”
花店夜班不忙。
我每天修枝、包花、送單,手上常常沾著花汁。
有次客人嫌花束不好看,沖我發(fā)脾氣。
我正要道歉,梁姐從后面走出來。
“花可以重包,嘴巴不能亂噴?!?br>
客人愣住。
我也愣住。
原來有人會在我還沒解釋時,就先站到我這邊。
日子慢慢靜下來。
直到一周后,花店門口的風(fēng)鈴響了。
我正在剪一枝玫瑰。
有人叫我。
“南梔?!?br>
剪刀停在半空。
我抬頭。
周硯禮站在門口,外套皺著,下巴冒出青茬。
他看起來很久沒睡。
手里還攥著那枚戒指。
梁姐看了看他,又看我。
“認(rèn)識?”
我點(diǎn)頭。
“以前認(rèn)識?!?br>
周硯禮眼神一顫。
他走到柜臺前,把戒指放下。
“跟我回去?!?br>
我繼續(xù)剪花。
“去哪兒?”
“回家?!?br>
“那不是我的家?!?br>
他喉結(jié)滾了滾。
“婚禮可以重辦。”
“主色換回霧藍(lán),音樂也換,香薰不要梨花味,婚紗我讓人重新做。”
他說得很急。
像只要補(bǔ)上這些,一切就能回到原位。
我放下剪刀。
“周硯禮?!?br>
“你知道我為什么喜歡霧藍(lán)嗎?”
他愣住。
我又問:
“你知道我現(xiàn)在喝咖啡加不加糖嗎?”
“知道我為什么不吃栗子蛋糕了嗎?”
“知道我花粉過敏,最不能碰哪幾種花嗎?”
周硯禮張了張嘴。
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我把戒指推回去。
“你看。”
“你只是發(fā)現(xiàn)新娘不見了。”
“不是終于看見我了?!?br>
他臉色白得厲害。
那天之后,周硯禮沒有走。
他在花店對面租了間房。
每天傍晚來買一束花。
第一天,他買梨花。
梁姐直接把花抽回去。
“換?!?br>
他愣了愣。
“為什么?”
梁姐冷笑。
“她聞梨花會頭疼,你不知道?”
第二天,他買百合。
梁姐又換。
“花粉重。”
第三天,他終于指著洋桔梗問:
“這個可以嗎?”
我低頭包花。
“隨便?!?br>
周硯禮苦笑。
“你以前不會跟我說隨便?!?br>
我沒抬頭。
“因為以前我說了,你也不記?!?br>
門口風(fēng)鈴響了一下。
雨后的風(fēng)吹進(jìn)來,帶著一點(diǎn)濕冷。
我把剪掉的壞葉子掃進(jìn)垃圾桶。
那些葉子綠過,鮮活過。
可壞了就是壞了。
留在花上,只會拖著整枝一起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