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錚已經(jīng)看不清對手的臉了。
右眼里像蒙著一層渾濁的血，頭頂?shù)臒艄獗焕蓭椎乐丿B的白線。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帶著破舊風箱般的雜音。
他坐在拳臺角落，低著頭，鮮血順著鼻梁滴在****。
一滴。
兩滴。
落在白色拳褲上，迅速洇開。
“明錚，看著我！”
教練半跪在他面前，手掌用力拍打他的臉。
周明錚抬起眼，卻只看見一團晃動的黑影。
“聽得到嗎？”
“聽得到就點頭！”
他緩慢地點了一下。
場館里傳來山呼海嘯般的吶喊。
數(shù)萬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們不知道，這個名字已經(jīng)不值錢了。
三個月前，明錚拳館關閉了最后一家門店。
兩個月前，集團名下的辦公樓被**查封。
半個月前，阮瑩嵐將最后一套房子的出售合同放到他面前，告訴他，只要償清最緊急的債務，公司還有機會。
然后，所有人都說了同一句話。
再打一場。
品牌方說，再打一場，代言就能續(xù)約。
賽事公司說，再打一場，預付款就能到賬。
債權人說，再打一場，他們可以寬限半年。
阮嘉豪握著他的手，說**，只要你肯上臺，公司一定能翻身。
最后，阮瑩嵐站在病房門口，眼睛紅得厲害。
她說：“明錚，最后一次?！?br>“打完這一場，我們什么都不要了?！?br>可體檢報告上寫得很清楚。
視網(wǎng)膜舊傷。
神經(jīng)反應遲緩。
右肩肌腱嚴重磨損。
不建議參加任何高強度對抗。
那份報告被壓在會議桌最下面，所有人都看過，卻沒有人真正提起。
因為所有人都在等這場比賽的回款。
“還能不能打？”
教練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周明錚張了張嘴，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想說不能。
可臺下的第一排坐著贊助商、債權人和賽事負責人。
更遠的地方，阮瑩嵐站在圍欄外，臉色慘白，雙手緊緊攥在一起。
她也在等他的答案。
周明錚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他這一輩子，兩次站上最高領獎臺，拿過世界金腰帶，被無數(shù)人叫作拳王。
可他真正需要說“不”的時候，卻好像從來沒有說出口過。
裁判走了過來。
“你確定還能繼續(xù)？”
周明錚沉默了兩秒，撐著圍繩站起身。
全場瞬間沸騰。
解說員近乎嘶吼：
“拳王站起來了！”
“周明錚選擇繼續(xù)比賽！”
鈴聲再次響起。
對手的拳從右側襲來。
周明錚看見了，卻已經(jīng)來不及躲。
拳套撞上太陽穴的一瞬間，整個世界猛地安靜下來。
他重重倒在地上。
耳邊只剩裁判模糊的讀秒聲。
“一——”
“二——”
有人在場外尖叫。
“三——”
賽事負責人沖到圍欄邊，第一句話卻是：
“直播先別切！鏡頭不要拍家屬！”
“四——”
另一道聲音緊跟著響起：
“保險是按意外還是舊傷走？馬上聯(lián)系法務！”
“五——”
周明錚望著頭頂破碎的燈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他們并不需要他贏。
他們只需要他站上來。
“六——”
黑暗徹底吞沒了他。
……
鋼筆尖戳在紙上，暈開了一團黑色墨跡。
周明錚猛地睜開眼。
沒有刺目的拳臺燈光，沒有裁判的讀秒，也沒有口腔里黏稠的血。
眼前是一張鋪著淺灰色桌布的長桌。
桌上放著茶杯、果盤和幾份裝訂整齊的文件。
空調的冷風吹過他的右臉。
清晰、完整，沒有任何遮擋。
周明錚下意識閉上左眼。
桌對面，花瓶邊緣的一道細小裂紋，清清楚楚地落入右眼。
他怔了兩秒，抬起右手摸向自己的太陽穴。
沒有傷口。
沒有腫脹。
指尖下的皮膚年輕、緊實，連常年積累的舊傷都還沒有惡化。
“怎么不簽了？”
熟悉的聲音從身旁傳來。
周明錚轉過頭。
阮瑩嵐坐在他右側。
她比記憶里年輕許多，長發(fā)挽在腦后，身上穿著一件米白色襯衫，妝容精致，眼里還沒有后來那種藏不住的疲憊。
她的左手空空的。
沒有婚戒。
桌子另一邊，阮秀琴端著茶杯，笑容里帶著長輩特有的親近。
旁邊坐著阮嘉豪。
那時的他還很年輕，西裝袖口掛著剛剪過吊牌留下的線頭，正低頭擺弄一份招商方案。
墻角的小幾上，放著一本精致的定制臺歷。 頁面上印著兩人前陣子剛拍好的婚紗照樣本，下面用手寫花體字圈著一個紅圈： 距離婚期：45天。
周明錚盯著那幾個字，許久沒有動。
四十五天。
這個時間，他記得。
上一世，就是在這一天，阮瑩嵐把一份協(xié)議放到他面前。
她告訴他，兩個人馬上結婚，今后的事業(yè)也該真正放在一起。
她負責商業(yè)，他負責打拳。
夫妻一條心，沒必要在利益上分得太清楚。
他當時甚至沒有看完前兩頁。
阮瑩嵐翻到最后一頁，他便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后來，這份協(xié)議經(jīng)過數(shù)次補充和轉授權，將他的商務代言、肖像使用、賽事推廣、社交賬號和個人品牌，一點點裝進了由阮家掌控的公司里。
再后來，他每一次想拿回自己的名字，都需要先得到別人的批準。
周明錚垂下眼。
面前文件的標題清晰地映入眼簾。
《個人商業(yè)權益獨家**及品牌開發(fā)協(xié)議》。
他翻到第一頁。
**期限，二十年。
獨家**方，瑩峰體育文化有限公司。
授權范圍包括商務代言、品牌開發(fā)、賽事推廣、肖像及姓名商業(yè)使用權。
一行行字，像一根根早已勒進血肉里的繩子。
可現(xiàn)在，它們還只是紙上的墨。
“**，你是不是昨晚訓練太累了？”
阮嘉豪笑著伸過手，指了指最后一頁。
“就在這兒簽。簽完以后，瑩峰那邊就可以正式啟動了。”
**。
周明錚看了他一眼。
上一世，這兩個字陪伴了他二十多年。
阮嘉豪用這兩個字進入他的公司，用這兩個字認識投資人，用這兩個字簽下項目，也用這兩個字讓他一次次出面善后。
到最后，周明錚躺在醫(yī)院里，阮嘉豪仍舊握著他的手，說：
**，再打一次。
就一次。
周明錚收回目光。
阮秀琴見他遲遲不動，笑著勸了一句：
“是不是條款太多，看煩了？”
“瑩嵐還能害你嗎？”
她放下茶杯，語氣溫和又理所當然。
“你們馬上就是一家人了。誰管錢，誰管公司，還不都是一樣的？”
一樣的。
上一世，周明錚也是這么想的。
妻子簽字和自己簽字是一樣的。
小舅子用他的名字和自己用是一樣的。
家庭賬戶和公司賬戶是一樣的。
只要是一家人，誰做決定都是一樣的。
直到最后，他才發(fā)現(xiàn)，所有東西都可以是一樣的。
唯獨承擔后果的人，永遠只有他。
“明錚？”
阮瑩嵐輕聲叫他。
她把桌上的鋼筆往前推了一寸。
那是一支黑色的萬寶龍。
上一世結婚后，她曾經(jīng)笑著說，這是兩個人共同事業(yè)的開始，因此一直將它留在辦公室里。
后來周明錚簽拳館投資、簽公司擔保、簽資產出售，甚至簽下最后那場復出賽，用的都是這支筆。
“先把字簽了吧。”
阮瑩嵐看著他，聲音依舊溫柔。
“公司的事你不用操心?！?br>“你只管打拳，其他的交給我?！?br>周明錚低下頭。
協(xié)議最后一頁，授權人一欄空著。
只差他的名字。
屋里安靜了下來。
阮瑩嵐在等。
阮秀琴在等。
阮嘉豪也放下手機，朝他看了過來。
周明錚伸出手，拿起了那支鋼筆。
筆身冰涼。
和上一世一模一樣。
他拇指輕輕一推，露出鋒利的金色筆尖。
阮嘉豪終于松了一口氣，笑著向后靠進椅子里。
周明錚沒有說話。
筆尖緩緩落下。
卻沒有落在授權人簽名的位置。
而是落在了“獨家**方”那一欄。
黑色墨水在紙面上劃出一道筆直的長線。
刺啦一聲。
整個瑩峰體育文化有限公司，被他從頭到尾劃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