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程與墨抱著棺槨走出地鐵口,暴雨剛停,天邊裂開一道白光,刺得他瞇起眼。棺槨是透明的,像冰雕,里頭七歲的自己閉著眼,睫毛上還沾著沒干的水珠,胸口微微起伏。
他沒哭,也沒喊。只是把棺蓋推開。
那孩子睜開了眼。
“輪到你了?!甭曇粝駨暮苓h的水底浮上來,輕得像一片紙。
程與墨沒動。他低頭看自己手,指甲縫里還嵌著地鐵站立柱邊的鐵銹,指尖沾著一點暗紅,不知道是血還是銹跡。
他轉(zhuǎn)身。
裴照夜站在陽光下,右眼完好,瞳孔是熟悉的深褐色,左眼卻空了,像被挖走的井,只余一圈發(fā)白的疤痕。他穿著那件舊風衣,領口磨得發(fā)亮,右肩還沾著一點灰,像是從哪個角落蹭來的。
他沒說話,只是伸出手。
一支筆。
黑色的,筆帽缺了角,是程與墨七歲那年弄丟的那支。
“寫吧,”裴照夜說,“寫你真正想說的。”
程與墨接過筆,指節(jié)發(fā)白。他低頭,棺槨邊緣有水痕,像有人哭過。他沒擦。筆尖落在棺蓋內(nèi)側(cè),紙面是透明的,字跡卻能透出來,像墨水滲進皮膚。
第一行字:
“對不起,我忘了你哭的樣子?!?br>筆尖剛停,裴照夜的皮膚就開始變薄。不是褪色,不是消散,是像沙漏里的細沙,一粒一粒,從指尖開始,往空氣里漏。風一吹,就飄走一點。他左眼的空洞里,有微光在動,像螢火蟲,但不是光,是記憶的殘片。
程與墨伸手去抓。
指尖只碰到一縷風。
風里有紙頁翻動的聲音。
不是一張,是成百上千張。情書。全是他的字跡。不是裴照夜寫的了。是他寫的。密密麻麻,堆在風里,像雪崩前的預兆。
他抬頭,想喊。
遠處,四個人并肩站著。
唐予安穿著白大褂,袖口卷到肘部,左手攥著半截斷筆,右手在抖。他沒上前,也沒移開視線,只是盯著程與墨的手。
江嶼川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鞋底沾著泥,左腳鞋帶松了,拖在地上。他沒笑,也沒說話,只是把煙捏扁了,塞進褲兜。
陳觀言站在最邊上,手里攥著一只銅懷表,表蓋沒合嚴,露出一角泛黃的照片——七歲的程與墨,躺在病床上,旁邊站著穿白大褂的裴照夜。照片邊緣被燒過,焦黑卷曲。
遲照野沒看他們。他在看天。陽光太亮,他瞇著眼,右手無意識地摩挲左腕——那里有一道舊疤,形狀像鎖鏈。
沒人動。
沒人說話。
風更大了,情書卷成漩渦,在他們腳邊打轉(zhuǎn)。一張紙貼在程與墨的鞋面上,字跡清晰:
“你答應過,要替我活下去?!?br>他認得這字。是裴照夜的??伤麤]寫過。
他低頭,棺蓋上,第二行字正在浮現(xiàn):
“你為什么……不拉琴了?”
筆尖懸在半空,抖得厲害。他想寫“我拉了”,可喉嚨像被鐵絲勒住。他想起閣樓里的琴盒,斷弦,木屑,還有那句刻在琴身上的——“等你學會原諒”。
他沒原諒。
他連哭都忘了。
“你寫得越真,他消失得越快?!?br>聲音從身后傳來。
唐予安動了。
他沖過來,一把搶走那支筆,動作快得像演練過千百遍。他撕開那張紙,紙頁裂開時發(fā)出脆響,像冰面崩裂。他把碎紙片塞進自己口袋,動作熟練得像在處理實驗報告。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彼曇魡×?,“你寫的每一封信,都是他的命。你寫‘對不起’,他就少活一分鐘。你寫‘我想你’,他就少一寸皮膚。你寫‘我原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