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著鋤頭要嫁妝------------------------------------------，趙家村的狗都還沒醒透。沈青禾就扛著鋤頭闖進了趙家村，身后跟著個哭鬧的三歲娃，小跑著追她，嘴里喊著“娘，你抱一抱我”。，挺拔的背影，和鋤刃上沾著的泥。頭發(fā)用一根木簪子胡亂別著，臉上那塊沒消的淤青，衣裳洗得發(fā)白，走路的那個勁兒，那是常年勞作村婦農(nóng)婦的氣勢。，早起的李老三遠遠看見她，后面跟隨著一個哭鬧的孩子，都住了腳。壓著嗓子對一旁的媳婦嘀咕：“你瞧瞧，那不是被休老趙家媳婦？都那樣了她還敢回來？被休那天哭得走不動道，今兒倒扛上鋤頭了，莫不是回來拼命的吧？”李老三媳婦自言自語后，往上吐了口唾沫，又補一句：做女人難啊，做趙家的女人更難。，更沒理趙家村的任何人，扛著鋤頭直奔趙家走過去。早起趕路的人沒一個跟她打招呼，她也不看他們。沈青禾心里一直回放：憑什么？憑什么休了她，還要扣她的嫁妝？這股勁兒又兇又陌生，她自己也說不清哪來的，推著她一步步往前走。，大門上貼著半副舊對聯(lián)：積善之家必有余慶，只剩一半：積善之家。一身的怨氣，讓她掄起鋤頭，咣咣砸了三下，門板震得嗡嗡響，門里傳來趙大栓的聲音：“哪個不長眼的？一大早的，砸門。是活得膩歪？還是趕著去投胎？”，趙大栓瞧見是她，心里強忍著怒火：“都休了你了，還來干什么？還我嫁妝?！彼f，“休書上寫著‘嫁妝兩清’。清在哪兒了？我進趙家門的時候，帶了八兩銀子，一分沒少?！保粗@動靜，情不自禁地把喂**的盆，悄悄放下，連聲音都沒敢出，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這熱鬧，豎起了耳朵。，一指直指著她的臉，怒罵：“嫁妝？你進我趙家?guī)啄辏源┯枚炔换ㄥX？你吃的喝的穿的，哪一樣不是趙家的？還嫁妝？門都沒有！”。，腰間直接掏出了休書來，抖了抖：難道老娘這幾年，在你們趙家，就白吃白住了嗎？你們趙家里里外外，那一件事不是老娘干的。就連你老趙的屎尿，也是我倒的。，往后退了半步，又覺得丟人，梗著脖子補了一句：“你、你想干什么？趙大栓?！彼_口，聲音不高不低，“我數(shù)到三。你不把那八兩嫁妝拿出來，我就把你家祖墳刨了，把你爹的骨頭挖出來，埋回我家地里當肥料?！保骸澳惘偭?？”
“瘋了?！彼c頭，“你才看出來？惹毛老娘，老娘也不是吃素的”
“你敢！”趙大栓梗著脖子，“你一個被休的女人，告到天邊也沒人給你做主！鬧到官府，先挨板子的也是你！”
“就憑你？”他上下打量她，“你拿什么跟趙家斗？”
“我不告?！彼f，“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就你們老趙家這點破事不勞你操心?！?br>“做主？你也不照照鏡子？”院子里趙家老娘幫腔，“你一個不下蛋的母雞，做主給誰看？趙家的門，你進都進不來了！”
沈青禾隔著門縫看進去：“老嬸子，狗蛋是不是你老趙家的種，你心里清楚。你再罵一句‘不下蛋’，明兒我就抱著你孫子滿村轉(zhuǎn)一圈，讓大伙瞧瞧他像誰。”她頓了頓，“八兩銀子，我原不放在眼里?？赡阙w家的臉面，不止八兩?！?br>院子里靜了。隨著天越來越亮，趙家周圍看熱鬧的也聚集不少，但大家都不約而同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她自己也恍惚了一下：刨祖墳？數(shù)到三？這種話，她一個老實巴交的農(nóng)婦，怎么說得出口？可這念頭一閃而過，被那股怒氣蓋過去了。
她退后半步，把鋤頭從肩上放下來，掄起，鋤頭在頭頂頓了一下，鋤刃上的泥點子，吧嗒掉在地上。
腦子里閃過一個畫面：三天前的大雨里，一個男人把她推倒在地，一個三歲的娃撲過來護她，被一腳踹開。她看不清那男人的臉，可她認得那身衣裳，是趙大栓的。
再認清對面的人就是趙大栓后，心頭的一賭氣，讓她渾身蠻力瞬間爆表，一聲悶響，鋤頭砸了下去，塵土簌簌往下掉，門框都跟著晃了晃。
木頭茬子崩了趙大栓一臉，他哎喲一聲，捂著臉往后退。
門檻上多了一道豁口，木屑撒了一地。她虎口發(fā)麻，握鋤頭的手緊了緊。
“一?！?br>周圍圍觀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人群里，三歲的狗蛋雙手攥著拳頭，眼睛一眨不眨看著自家娘：完了完了，娘這回可真的要發(fā)威了。
“二?！?br>趙家老娘從院子里沖出來，帶翻了一只雞籠，雞撲棱棱亂飛。她把一個布包摔在沈青禾腳邊，銀子叮當滾出來，在地上滾了兩滾：“瘋婆子！拿了趕緊滾！”趙大栓捂著半邊臉，從指縫里瞪她，嘴上還硬：“拿**的嫁妝趕緊滾出我們趙家！”
沈青禾彎腰，把銀子撿起來，掂了掂，揣進懷里。八兩，一兩不少。院門口站滿了人，幾十雙眼睛盯著她，沒一雙敢上前。她沒看趙家人，扛起鋤頭轉(zhuǎn)身就走。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沒人說話，連剛才私下嚼舌根的都閉了嘴?？礋狒[的人往兩邊退，眼睛卻都盯著她懷里的銀子。身后趙家大門砰地關(guān)上，院子里傳來趙家老**罵聲：“掃把星！瘋婆子！是我們老趙家瞎了眼，誰娶了你，祖宗三代都得倒大霉?！敝挥兴哪_步聲，一下，一下。
“這婆娘……是真瘋了。”
“真瘋。瘋得嚇人?！?br>沈青禾聽見了，沒回頭。狗蛋從人群里鉆出來，拍了拍**上的土，小跑著追上她，一路脫離了圍觀的人群。仰頭問：“娘，你真刨人家祖墳啊？”
“刨什么，嚇唬他的。你當真他老趙家的祖墳冒青煙啊”
“那你砸門檻？”
“砸都砸了。”她說，“總不能白砸?！闭f完這句，她忽然停住了。
這些話不是她想出來的，是嘴自己說出來的。她一個老實巴交的農(nóng)婦，這輩子連架都沒跟人吵過，怎么張嘴就是這一套？
三天前被休，她哭得嗓子都啞了，今天卻站在人家門口數(shù)到三。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這些話又熟又生，熟得發(fā)燙，生得發(fā)慌。
腦子里忽然閃過一些畫面，快的抓不?。汉芨叩臉?，很亮的玻璃窗，一張很大的桌子，桌上放著一個牌子。她好像還站在過一片望不到頭的田埂上，手里捏著一把土，綠油油的莊稼一直鋪到天邊。她簽過字，筆尖一頓，就是一筆大買賣。那些畫面里的手，干凈，**，指甲修得整整齊齊。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粗糙，有老繭，虎口裂著口子。這是一雙種地的手，可這雙手的主人，不該會說“埋回我家地里當肥料”這種話。
她想看清牌子上的字，畫面卻晃了一下，散了，她愣在原地。
狗蛋拽了拽她的衣角：“娘？你咋了？”
她蹲下來，看著狗蛋的臉：“狗蛋，娘好像……做了個很長的夢。”
她摸了摸他的頭，沒急著回村，拐去鎮(zhèn)上，在集口買了兩張燒餅，一文錢一張。賣餅的老漢多看了她兩眼，沒敢多問。她把一張塞給狗蛋，一張掰了一半自己咬了一口，剩下的揣進懷里，留著明天。
狗蛋捧著燒餅，吃得滿臉是渣，眼睛亮晶晶的：“娘，真香！”她看著狗蛋，想起三天前的事。
三天前下著雨，趙大栓站在家門口，把她休了，罵她嫁進趙家三年生不出男丁，是個不下蛋的母雞。她跪在地上求，說狗蛋還小，不能沒有爹。趙大栓一腳踹開她，她跌在地上，臉上擦出一塊淤青，又一把把狗蛋推倒在地，指著門口罵：“帶著這個野種一起滾！”
她想收拾自己的衣裳，趙家老娘把包袱扔出來，砸在她腳邊，扣下了她帶過來的八兩銀子嫁妝。衣裳散了一地，她蹲下來一件一件撿。她抱著狗蛋在雨里走了一夜，衣裳濕透，又冷又餓，泥水糊了一身，一頭栽倒在泥地里。養(yǎng)了三天傷，今天才走得動路。
“娘，你不吃？”狗蛋開心地把燒餅遞到她嘴邊。
她咬了一小口，眼眶有點熱：“狗蛋，以后就咱娘倆了?！?br>狗蛋仰頭看她，嘴里塞著燒餅，含糊不清：“嗯！娘去哪兒，狗蛋去哪兒?！?br>夜里，她抱著狗蛋回到青山村的破屋，躺在硬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紙破了個洞，風往里鉆。窗外的月亮照進來，照著屋角的冷灶，照著她攤開的手。白天那個畫面又來了，這次她看清了牌子上的字：沈青禾·董事長。
她猛地坐起來。
董事長。
她不知道這兩個字是什么意思，可她清清楚楚知道，那是一個董事長該坐的地方，該簽的字，該做的事。她想不起那張桌子是誰的，想不起自己怎么坐在那兒。
越想，頭越疼，有什么東西堵在腦子里，怎么也翻不過去。
她叫沈青禾。可沈青禾，是誰？是那個在雨里栽倒的可憐婦人，還是夢里那個坐在大桌子后面的人？狗蛋光著腳跑出來，鉆進她被窩，小手攥著她的衣角：“娘，我剛才做夢，夢見你走了。”
她鼻子一酸：“娘不走。”
“娘，明天還去砸人家門不？”
“不去了。”
“那咱去哪兒？”
“回家。咱回自己家?！?br>她把狗蛋摟緊。狗蛋往她懷里拱了拱，悶悶地說：“他再罵你，狗蛋咬他?！彼龥]說話，把懷里的小腦袋摟得更緊。她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心里空落落的。她不知道，青山村的人已經(jīng)備好了唾沫星子，等著這個被休回來的瘋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