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獲賜“賢母”匾額那日，我頂著丈夫打出的傷，跪在她身旁。
她用袖子蓋住我腫起的手腕，壓著聲音提醒。
“今日來的都是貴客，別讓外人看出你們夫妻不和?！?br>臺上，她正拿我的婚事講《持家十二訓》。
說我從前性子剛烈，出嫁后受她教導，才學會如何寬容丈夫，善待繼子，守住了一個家。
臺下掌聲未停，父親便帶著外室和私生子走了進來。
他當眾讓母親把正院騰出來，還要她親自主持他的私生子入譜。
母親握不住茶盞，卻仍讓我跪好。
我從袖中取出合離狀放在案上，推到她面前。
“娘，你教我的，我都學會了?！?br>“現(xiàn)在輪到你了?！?br>......
謝承安讓我替他謄那本糧冊時，桌上還擺著給繼子新買的硯臺。
十歲的謝昭趴在窗邊背書，背錯了一句，回頭問我。
“母親，先生明日要查，這句能再教我一遍嗎？”
我剛應了一聲，謝承安便把冊子推到我面前。
“照著這幾頁寫，字跡別差太多。”
冊上的數(shù)目對不上。
三百石賑糧入倉，出倉卻寫了四百二十石。
這是糧倉明早要送戶曹核驗的經(jīng)手副冊。
老賬房已經(jīng)病故，謝承安想讓我照著他的字，把多出的數(shù)目補平。
我把冊子合上。
“明早就要交回去，你還敢改？”
“上頭只認字和印。”謝承安把一張舊賬攤到我面前，“你教了幾年書，照著寫幾行，不難?！?br>“那查出來了呢？”
“查不出來?！?br>他把筆塞進我手里。
我將筆放回硯邊。
謝承安盯著我，語氣還算平靜。
“顧明儀，我現(xiàn)在是跟你好好說?！?br>“這個我不寫?！?br>謝昭聽見動靜，從窗邊跑過來。謝承安伸手把孩子攔到身后。
“你教別人家的姑娘讀了幾年書，真把自己當清官了！？”
“昭兒在這里，你別嚇到他?！?br>“你還知道怕嚇著孩子？”
他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拖到桌前。
冊子被碰落，散了一地。
一張夾在冊后的窄紙滑到桌腳，上面并排寫著三百和四百二十，末尾留著謝承安平日核賬用的押記。
我掙開時，袖口帶翻了燭臺。
謝承安一腳踢開腳邊的紙，抬手推了我一把。
身后就是石階。
我的右手先落地，骨頭錯開的聲音很輕。
疼意順著小臂往上鉆，我一時沒能撐起來。
謝昭哭著往外跑。
婆母和阿蕓一前一后進門。
婆母先把孩子抱住，阿蕓彎腰來扶我，鞋尖正好壓住桌腳那張窄紙。
“承安，你怎么又動手？”
那個“又”字落得很輕。
謝承安彎腰撿起糧冊，沒有扶我。
“是她自己沒站穩(wěn)?！?br>婆母讓丫鬟把我抬回房，又派人去顧家請母親。
阿蕓扶我起身時，悄悄把鞋底那張紙收進了袖中。
母親來得很快。
她坐在床邊，拆開我腕上的布條。
腫處已經(jīng)發(fā)青，她看了半晌，轉身讓人去請大夫。
我以為她會帶我回家。
從前有過六次，我每次帶傷回顧家，她都說先養(yǎng)幾日。
等謝承安寫過悔書，再親自把我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