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行善------------------------------------------，公寓十二樓的落地窗外，城市亮得像一塊電路板。萬家燈火從腳下鋪展到天邊，密密麻麻的光點連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人間，哪里是星河。。電視開著，音量調到最高。屏幕上，主持人講了個笑話，笑浪從電視里涌出來，撞在墻壁上又彈回去，聲音一圈一圈變小，最后消失在空調壓縮機的嗡嗡聲中。，眼睛一眨不眨。“滴滴——”。，客廳突然安靜下來?？照{的嗡嗡聲變得震耳欲聾，冰箱每隔幾十秒就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啟動聲，像一頭被關在鐵皮柜子里的困獸。。"景先生，您的財產已按您的要求全部捐贈。手續(xù)已完成。請您確認。"。他二十四歲這年，親手把自己從富豪變成了窮光蛋。，心里涌上來的不是釋然，不是解脫，只是一點點踏實的滿足感。。這是其中一件。，他留不住，也不想留。父親做房地產，母親做投資。七歲那年，父親的車在高速上被一輛失控的大貨車擠成了鐵餅。三個月后，母親查出肝癌晚期。兩個人除了錢，什么也沒給他留下。連一張像樣的全家福都沒有。，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每條亮著燈的窗戶后面都有一段正在發(fā)生的故事。而他站在十二樓往下看，車流變成一條條光帶，紅色尾燈和白色頭燈交織在一起，像一組他看不懂的生命體征數據。。明天還要去簽最后一份文件。簽完，他的名字下面什么都不剩了。
他轉身回了臥室。
臨睡前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三點四十。
他閉上眼睛。空調嗡嗡響，冰箱嗡嗡響。天花板上的水晶燈在黑暗中折射出星星點點的光。
他睡著了。沒有做夢。
第二天上午，景行從理財顧問家里出來，手里那份文件已經簽完，蓋了章，交換過了。對方最后還讓他妥善保管。但過了今天，這些東西對景行來說就是一張寫滿廢話的廢紙。
他心里像是落下了一塊石頭。整個人都輕了。
他不知道這會兒該干什么。也許應該在最后的時間里跟著這座城市做一個真正的告別——去四處轉轉，好好地看看這座城市。
他走過一個又一個路口，最后在一個紅綠燈前停下。
一對小情侶在對面路口爭論不休，似乎是其中一方**。景行聽了一耳朵，頓時來了興趣。
他剛抬起腳想湊近些，余光里一輛紅藍涂裝的廣汽大卡從路口處“飛”了出來。車上拉著鋼卷，過路口時絲毫沒有減速。
景行遠遠看去，幾乎能看清司機臉上慌亂的神情。他正準備退回去，一撮黑色的頭發(fā)掃過他的視線。
是個小女孩。穿著白色洋裙，扎著小辮子。她完全沒察覺到殺機逼近，正歪著腦袋看對面吵架的小情侶。
景行下意識地找她的家長。人海里找一個陌生人，來不及了。
他的身體比腦子快。
他沖了出去。
可是平時疏于鍛煉的身體，跑起來像灌了鉛?？ㄜ囋絹碓浇?，巨大的車頭在他視野里急速膨脹。他能聽見引擎的轟鳴，能聞到輪胎摩擦地面燒焦的氣味。
恍惚間，他想起七歲那年。
也是一輛失控的車，朝他沖過來。他活下來了。父親沒有。
面前這個小女孩，被這一下撞實了，必死無疑。
他不知道為什么要救一個素未謀面的孩子。明明他才二十四歲，剛剛捐掉所有財產，正要開始新的生活。
——“但是，對陷入困難的人視而不見可不是英雄的行為啊?！?br>景行發(fā)了狠，速度更快了幾分。小女孩近在咫尺，那輛大卡車也到了。
旁邊有人尖叫出聲。
千鈞一發(fā)之際，他的手碰到了小女孩的肩膀，猛地一推。
然后——
“砰?！?br>他的身體被巨大的力量拋向空中。
落地的瞬間，他看到的是天空。灰白色的，像一塊褪了色的幕布。余光里，小女孩的白色洋裙在地上打了個滾，然后慢慢站了起來。她好像沒受傷。
那就好。
血從耳朵里流出來，熱乎乎的。他聽到的聲音開始變調，卡車的剎車聲像被人按下了慢放鍵，越拉越長，越來越低沉。周圍人的尖叫聲變得遙遠，像隔著一堵厚厚的水泥墻。
他想笑一下。但臉上的肌肉不聽使喚。
就在這時——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但在徹底消散之前，他捕捉到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里的聲音。
平時里的聲音離他遠去，警笛聲，救護車聲，尖叫聲，一切都聽不到了。
最后是一陣刺耳的、冰冷的、像從骨頭縫里響起來的電子提示音。
那個聲音他熟悉。那是他自己寫的代碼。
“?！松M器 V0.3 正在啟動……”
“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征終止。應急協議觸發(fā)?！?br>“正在搜索兼容環(huán)境……”
他想罵一句臟話，但嘴已經不屬于他了。
“環(huán)境適配完成。歡迎回來?！?br>這聲音有些熟悉，又有些遙遠，這分明是他大學時代在家里，頂著發(fā)紅的眼眶，對著三塊屏幕、在凌晨四點敲出來的東西。
一個半成品。一個他以為自己早就刪掉了的程序。
現在它活過來了。
在一聲冰冷的機械音后世界安靜了下來。
他死了。
二十四歲這年，景行不只捐掉了他所有的資產，還送掉了他的生命。
與此同時，另一片天地。
夜風如刀，割在崖頂。
青衫客負手而立，已仰首望了整整一個時辰。他的目光死死釘在紫微垣中——那里正有一顆新星緩緩亮起，光色青碧。更令人心驚的是，北斗七星的勺柄正一寸一寸地偏移，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撥轉天地的刻度。
身旁的白衣師弟終于耐不住性子，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色驟變。
“紫微垣新星……師兄，這是什么征兆？”
青衫客沒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接住一片不知從何處飄來的落葉。明明正值盛夏，這葉子卻已枯黃卷曲，脈絡間透出一股死氣。葉片落在他掌心的一瞬間，忽然自燃，化作一撮灰燼。
他緩緩握拳，灰燼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這不是征兆?！彼f，聲音低啞，“這是結果?！?br>白衣師弟怔住：“什么意思？”
青衫客轉過身來，崖下的云海在他身后翻涌。他眼中映著漫天紊亂的星光，一字一句地說：
“乾坤已經動了。有什么東西……進來了?！?br>夜風忽然停了。
天地間萬籟俱寂，連蟲鳴都消失了。那份寂靜沉甸甸地壓下來，像暴風雨前最后一秒的安寧。
白衣師弟下意識地握緊了劍柄。
他不知道即將面對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從今夜起，這方天地不會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