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紋滲血夜------------------------------------------，掌心劃開一道口子。血滴進瓷碗，不濺不散，像被吸進去似的，一滴、兩滴，黑霧從碗底浮起，纏上他舌根。那紋路是暗紅的，像燒焦的藤蔓，每纏一圈，他喉結就顫一下。。嘴唇動了動，氣流從齒縫漏出來，無聲的三個字：對不起。，還是他?？赡菑埬?，嘴角慢慢往上提了提，眼珠不動，卻像在笑。，屋檐滴水，一串一串砸在青石板上。白鴉蹲在瓦片上，斗篷濕透，貼在瘦骨嶙峋的肩頭。他懷里攥著什么，指節(jié)發(fā)白，指甲縫里還沾著泥。他沒動，也沒哭，只是盯著鏡中那抹笑。。，可白鴉耳朵里嗡了一下，像有根線，從井底直扯進他腦仁?！霸佾I一滴，”那聲音說，“他就能看見你了?！?。他低頭，把那枚染血的乳牙塞得更深，藏進貼身的布袋。布袋邊角磨得發(fā)亮，縫線斷了兩根，用牙咬著重新纏過。，周魘抬手，又割了一道。**剛才稠，滴得慢。他盯著碗，像在等什么。黑霧纏得更緊了，舌根開始發(fā)燙，像有炭在底下燒。他沒躲，只是閉了閉眼。。血全進了霧里。，走到窗邊，推開木窗。風裹著雨撲進來，吹亂他額前的發(fā)。他沒關，就那么站著，任冷氣灌進衣領。袖口沾了泥，左腕有一道舊疤，是十年前被鐵鏈勒的。。。，火苗一竄，紙臉突然睜了眼。眼珠是用墨汁點的，黑得發(fā)亮，嘴唇一開一合，沒聲音，可秦啞婆聽見了?！皠e信他?！?br>她沒慌，也沒哭。手里的火折子沒滅，紙灰飄在雨里，像灰蝴蝶。她低頭，把第七個紙人塞進懷里，用油布裹了三層。紙人胸口，用朱砂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周”字。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鞋底沾著泥，是新踩的，從井邊帶回來的。她沒擦，轉身走向第七口棺材。
棺材沒釘死，縫里滲著水，水里有血絲。
她伸手，摸了摸棺蓋內側。那里刻著一行小字，是她二十年前刻的：“雙生替魂，一死一活，魂歸母體，血飼陰司。”
她沒念出來。只是把第七個紙人，輕輕塞進了棺材縫里。
紙人一進去，棺材里就傳來一聲輕響，像指甲刮木頭。
她沒回頭，繼續(xù)燒剩下的紙人?；鸸庥持槪櫦y里全是灰。她右掌心，一道新紋路正緩緩浮現(xiàn)——像根針，從皮下鉆出來，血珠順著紋路滲出來，滴在腳邊的黃紙上。
黃紙上的符，是她用自己血畫的。
她沒哭，也沒喊疼。只是把燒剩的紙灰攏成一堆，撒在墳頭。
遠處，白鴉悄悄爬下屋檐，腳下一滑，踩斷了一根枯枝。他沒出聲，蹲在墻角，看著秦啞婆的背影。
他想喊，可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起夢里——十歲那年，他被村民按在土坑里，土往臉上蓋，他拼命喊：“不是她！是周家的女嬰！是父母換的命！”沒人聽。他咬破舌頭，吐出血，血里混著一顆乳牙。
那顆牙，是他從周嬈襁褓里偷出來的。
他不敢說。
他怕周魘聽了，會瘋。
他怕自己，會死。
鬼牙陳在周家院墻外，蹲了半個時辰。
他左臉三枚銅釘，釘在顴骨上，每枚都嵌著半截人舌，干枯發(fā)黑，像三根銹死的釘子。他摸了摸其中一枚，舌尖舔了舔上唇——那里有道舊疤，是十年前在牢里，周魘咬的。
他沒笑，也沒罵。只是從懷里掏出一把銅鉤，鉤尖磨得極細，像牙簽。
他貼著墻根，悄無聲息地翻了進去。
院里沒燈，只有月光。周魘的屋門虛掩著，門縫里透出一點紅光——是那面鏡子，還在亮。
鬼牙陳沒急著進。他蹲在窗下，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七片指甲蓋大小的血漬，每一片都貼著符紙，寫著不同的時辰。
他把血漬貼在銅鉤上，輕輕一劃，鉤尖滲出一縷黑絲，像活的，順著窗縫鉆了進去。
屋里，周魘正對著鏡子，用指腹摩挲舌根的咒紋。
黑霧散了，咒紋卻更亮了，像有血在底下流。
銅鉤的黑絲，纏上咒紋的一瞬，周魘猛地一顫。
他沒回頭。
可鏡子里，那張臉，笑得更深了。
鬼牙陳沒看見。他只看見，那縷黑絲，從咒紋里抽出來，帶著一點溫熱的血氣，鉆回銅鉤。
他笑了。
成了。
他收起銅鉤，轉身要走，卻在月光下，看見井口浮著七道人影。
全穿著白裙，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臉——全是周嬈的臉。
七張臉，七雙眼睛，齊刷刷盯著他。
他腿一軟，差點跪下。
最前頭那個，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你偷的，本就是你的命?！?br>他想跑，可腳像被釘在地上。
他低頭，看自己左臉。
第三枚銅釘，底下，多了一枚。
新的。
比其他都亮，像剛從血里撈出來。
他伸手去摸，指尖剛碰到，那枚釘子就輕輕一顫，發(fā)出一聲——
叮。
像鈴。
他猛地抬頭，井口的人影，全沒了。
月光下，只有一口井，水波微動。
他轉身狂奔，跑出三步，忽然停住。
他忘了自己是誰。
忘了自己為什么來。
忘了十年前，自己在牢里，是不是也說過一句：“你早該死在十年前?！?br>他站在原地，手還舉著，銅鉤在掌心發(fā)燙。
他張了張嘴，想喊，卻發(fā)不出聲。
他聽見身后，有人輕輕笑了。
不是周魘。
不是秦啞婆。
是井底。
那聲音，像風穿過空腔，像舌頭被拔掉后，喉嚨里漏出的氣。
“你偷的，”那聲音說，“本就是你的命?！?br>白鴉在墻角，把乳牙攥得更緊。
他聽見了。
他聽見了那聲笑。
他沒動，也沒哭。
他只是慢慢蹲下，把臉埋進膝蓋。
雨還在下。
屋檐的水，一滴，一滴，砸在門檻上。
門縫里，那面銅鏡，還亮著。
鏡中，周魘的舌根，正緩緩滲出一滴血。
血珠懸在唇邊，遲遲不落。
鏡外，周嬈的嘴角，又往上提了提。
她輕聲說：“哥哥，你再獻一滴?！?br>鏡中，周魘的嘴唇，動了動。
他沒說話。
可那滴血，終于落了下去。
啪。
落在鏡面上。
鏡面裂了一道縫。
縫里，有七張臉，同時睜開眼。
白鴉猛地抬頭。
他看見，秦啞婆站在井邊，手里拿著半張燒焦的婚書。
上面寫著：“周氏雙生，一替一殉?！?br>她沒看他。
她只是把婚書，輕輕丟進了井里。
井水，泛起一圈漣漪。
然后，靜了。
屋內，周魘緩緩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舌根。
那里，不痛。
只是，空了。
像被挖走了一塊。
他低頭，看見掌心，又裂開一道口子。
血，正往外滲。
他沒擦。
他只是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鏡子里，那張臉，對他笑了。
笑得像十年前，那個在雪地里，伸手要他抱的妹妹。
他張了張嘴。
想叫一聲。
“嬈……”
可舌根，空了。
他發(fā)不出聲。
窗外，雨停了。
月光，照在井口。
井底，一雙無舌之手，正捧著那滴血。
血里，有七道咒紋，緩緩拼成一個字。
——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