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陳默沒去殯儀館。
他在出租屋睡到中午十二點，起來煮了碗面，吃完又躺回去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那張洗得發(fā)白的舊床單上。他盯著天花板，覺得今天是他這輩子過得最舒服的一天。
不用早起，不用穿串，不用聞著孜然味一晚上洗不掉。
舒服。
但他不知道的是，當天傍晚六點，殯儀館門口已經(jīng)站了十幾個人。
都是抖音上看到視頻趕來的。
他們到了之后發(fā)現(xiàn)——餐車不在。
“老板還沒來？”
“可能來晚了吧?！?br>“再等等。”
十分鐘。
二十分鐘。
三十分鐘。
鐵門開了，老周端著搪瓷缸子走出來?？吹介T口站著一排人，他一點都不意外。
“別等了，老板今天沒來?！?br>人群騷動了。
“沒來？為什么？”
“他說今天休息?！?br>“休息？一個擺攤的還休息？！”
“人家周一干到周五，周末雙休，怎么了？你們公司不給你們雙休?。俊?br>人群沉默了。這句話殺傷力太大，在場沒幾個人能拍著**說自己雙休的。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第一個急了：“我昨天排到我的時候賣完了！今天我特地提前一個小時來的！”
老周同情地看著他：“那你去別處吃？”
“別處沒有這個味兒啊！”
旁邊一個大姐也開口了：“我從城東打車過來的，花了五十塊錢車費。”
老周沉默了兩秒：“那你現(xiàn)在省了五十。”
大姐：“……我不是這個意思。”
人群在殯儀館門口站了十分鐘，才慢慢散去。
但有三個人沒走。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一個開網(wǎng)約車的**，還有一個舉著手機拍視頻的——李哥。
李哥關(guān)了直播，走到老周面前：“叔，你跟那個老板熟不熟？”
“還行?！?br>“能不能幫我問一下他明天來不來？”
老周看了看李哥，又看了看旁邊眼巴巴的兩個人，掏出手機。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
那頭傳來一個含含糊糊的聲音，像嘴里塞著東西：“喂？”
“小伙子，我是老周?！?br>“周叔？怎么了？”
“你今天怎么沒來？”
“今天休息啊?！?br>電話那頭傳來咔嚓咔嚓的聲音，好像在吃薯片。
老周沉默了兩秒：“你休息怎么不提前說一聲？”
“我又不知道有人會去。昨天賣完就回去了，也沒人跟我說今天還要出攤?！?br>“那明天呢？”
陳默在電話那頭想了想：“明天再說吧。肉還沒腌?！?br>“……那你什么時候腌？”
“看心情。”
老周深吸了一口氣：“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殯儀館門口等你嗎？”
“多少？”
“十幾個?，F(xiàn)在還有三個沒走?！?br>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傳來一聲薯片嚼碎的聲音：“……那你讓他們回去吧。明天我看看，要是腌好了就出。”
“明天在哪兒？”
“還殯儀館門口啊，不然還能在哪兒？”
“那你幾點？”
“六點。老時間?！?br>老周掛了電話，把原話轉(zhuǎn)達給三個人。
戴眼鏡的年輕人一臉失落：“那今天白來了？”
李哥想了想：“加個微信吧。老板下次出攤，你通知我們。”
老周看了看他：“我加你們？”
“對的。你建個群。”
老周想了想，掏出手機建了個群，把三個人拉了進去。
群名他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
「今天去哪兒燒紙」
李哥看到群名笑了：“叔你這個名字起的……”
“怎么？”
“挺好的。非常貼切?！?br>當天晚上，群里的成員從三人變成了十五人。
都是通過各種渠道找到老周的——有抖音上看到的，有朋友介紹的，有那天晚上吃過的。
群里聊得熱火朝天：
「老板明天出攤嗎？」
「老周叔有沒有消息？」
「我剛從殯儀館門口路過，空的」
「我那天吃了五串，現(xiàn)在吃別的**都沒味兒了」
「樓**這話說的我好慌，我還沒吃過」
「建議你別吃，吃了會上癮」
「那我更想吃了」
老周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嘆了口氣。
這幫人，怕是真要追著那個小伙子跑遍全城了。
第六天。
陳默下午四點才開始穿串。穿到五點半，感覺差不多了——比昨天多穿了大概一倍的量。夠賣就行，多了也累。
他推著餐車往殯儀館走。
拐進那條路的時候，他遠遠看見門口黑壓壓一片人。
少說三十個。
陳默腳步頓了一下。
他想轉(zhuǎn)身回去。
但老周已經(jīng)看見他了，沖這邊喊了一聲：“來了來了！”
人群齊刷刷看過來，像一群餓了三天的狼看見了一只羊。
陳默面無表情地把車推到老位置，生了炭火。
排第一個的還是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
“老板，我昨天等了一個小時！”
“那你今天又要等了?！?br>“沒事！值得！”
陳默翻著串，頭也沒抬。
六點整，第一批羊肉串上架。油脂滴在炭火上，白煙升起來，香味炸開的一瞬間，排隊的人集體深吸了一口氣。
戴眼鏡的年輕人接過第一串咬了一口——
“嘶——哈——就是這個味兒——呼——我昨天沒吃到——哈——今天終于——嘶——活過來了——”
陳默看了他一眼：“你這形容像在搞什么儀式?！?br>“這不是儀式——嘶——這是信仰——呼——”
后面的人全笑了。
陳默今天穿的串比昨天多一倍，但還是不夠。
七點十分，保鮮箱又見底了。
他翻了翻——還剩最后五串。
排在后面的還有七八個人。
他把最后五串烤了，遞出去。
然后掀開保鮮箱給剩下的人看。
“沒了?！?br>剩下的人全愣住了。
“??？？？你昨天說今天多穿點的！”
“是多穿了啊。昨天一小時賣完，今天一小時零十分鐘?！?br>“……”
“明天請早?！?br>身后傳來一片哀嚎。
“明天我一定請假來排隊！”
“我明天請半天假！我就不信吃不上！”
“老板你明天穿多少串？”
陳默想了想：“看心情。”
“？？？又是看心情？！”
“嗯?！?br>陳默推著餐車往回走。
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是老周發(fā)來的群截圖。
群名「今天去哪兒燒紙」，成員已經(jīng)變成三十二個人了。
最新一條消息是老周發(fā)的：
「明天晚上六點，***東側(cè)小巷。老板換菜單了，賣麻辣燙。」
陳默看了半天，心想：我什么時候說要賣麻辣燙了？
然后他低頭看了一眼餐車——保鮮箱不知道什么時候被換掉了。
羊肉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盒盒碼好的麻辣燙食材。
素菜、葷菜、丸子、粉絲，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旁邊還多了一個小炭爐和一口鍋。
陳默盯著那口鍋看了三秒。
“……行吧?！?br>他收起手機，繼續(xù)往前走。
***就***吧。
反正他都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