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謝臨溺水醒來后，忘了我是他的妻子，卻一眼認出我的閨蜜孟梔。

可過了半年，謝臨依舊沒有好轉(zhuǎn)的跡象。

他說記憶混亂，需要我們輪流扮演愛人，做十二次選擇測試。

前十一次，他都越過我，牽住孟梔。

第十二次開始前，孟梔靠在他懷里勸我：“南枝，醫(yī)生說選得越堅定，他恢復得越快?！?br>
那天夜里，我刷到民宿官方賬號發(fā)布的測試花絮。

視頻中，謝臨背對鏡頭調(diào)整機位，清楚地說：“十二次測試選孟梔，等南枝徹底習慣，就不用演了?！?br>
拍攝日期，是他溺水前一天。

賬號**還有一組倒計時：假妻轉(zhuǎn)正，剩余48小時。

我忽然明白，那十二次選擇從來不是為了喚醒記憶。

而是他和孟梔一起，訓練我接受被拋棄。

窗外潮水正一點點退去。

過去我總以為潮汐還會回來。

這一刻我才知道，有些海岸，退過一次便不值得再等。

......

謝臨從我手里抽走主臥鑰匙，掛到孟梔的帆布包上。

“她父母中午到，你收拾一下，今晚住民宿儲物間吧?！?br>
他說完繼續(xù)清洗早餐用過的杯子，態(tài)度客氣，仿佛只是在調(diào)整一間客房。

我握著空下來的鑰匙圈，沒有問他憑什么。

這半年，我問過太多次。

起初我相信醫(yī)生，相信時間，也相信共同生活七年留下的習慣不會憑空消失。

謝臨不記得婚禮，不記得求婚，卻會在停電時摸到二樓配電箱，也知道哪塊地磚下面藏著備用鑰匙。

我替他解釋為身體記憶。

哪怕剛看完那段花絮，我仍在等他主動推**門，說這一切另有原因。

廚房里傳來碗碟相碰的聲響。

孟梔穿著我的棉拖走進去，從背后環(huán)住謝臨的腰，下巴搭在他肩側(cè)。

謝臨關(guān)小水龍頭，手掌蓋住她的手背。

“廚房地上滑，別跑進來嘛。”

孟梔松開他，拿起我常用的陶杯喝水。

杯底刻著一枝桂花，是謝臨結(jié)婚第三年親手燒制的。

杯沿還留著我的口紅印。

她用拇指擦了擦，又遞到謝臨唇邊。

謝臨低頭喝了一口，沒有嫌棄，也沒有問杯子屬于誰。

我站在廚房門外，肩膀撞上門框，發(fā)出一聲悶響。

孟梔回過頭，忙把陶杯放回臺面。

“南枝，你別誤會，阿臨說腰疼，我只是替他按一下。儲物間灰多，要不我陪你去收拾吧？”

她仍叫我南枝，仍會在謝臨看不到的地方握住我的手，告訴我再等等。

正因如此，我才忍了十一次選擇，也忍下她住進我的婚房。

謝臨抽出紙巾，擦掉她唇邊的水。

“別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攬。她住了這么久，收拾行李還需要你陪嗎？”

他說到我的時候，沒有看我。

灶臺上燉著海魚。

謝臨嘗過湯，用勺子喂給孟梔，又按她的口味添了一塊糖。

過去他給我燉湯，從不放糖。

我笑他記性差，他便在冰箱門上貼紙條，寫著南枝愛鮮，不愛甜。

那張紙條還在，只是下方多了一行新字。

梔梔怕腥，記得放糖。

舊稱呼被新名字擠到角落，謝臨每天都看得見。

他并非忘記了該怎樣愛一個人。

午飯前，孟梔接到父母的電話，去院門口等車。

謝臨叫住準備上樓的我，將一張門禁變更單放到桌上。

“儲物間只能從外院進，今晚十一點后，住宅區(qū)的權(quán)限會停掉。你要拿東西，提前跟我說吧?！?br>
我看著變更單上的身份欄。

臨時住客，溫南枝。

“結(jié)婚證還在抽屜里。”

謝臨將簽字筆推到我面前。

“法律關(guān)系早晚會處理，你繼續(xù)出入主臥，會讓孟梔沒有安全感。”

我抬頭看他。

“所以我算什么？”

謝臨把我沒喝完的水倒進水槽，又將陶杯洗凈，放到孟梔那一側(cè)的柜子里。

“南枝，別逼我把話說重。對現(xiàn)在的我而言，你只是一個堅持舊關(guān)系，不肯退出的外人。”

院門被推開，孟梔跑回來，踮腳吻住他的唇。

謝臨扶著她的后腰，沒有避開。

我收回準備拿結(jié)婚證的手，將抽屜重新合上。

那張門禁變更單，我還是簽了。

2

我提著儲物間鑰匙走出院門，腳步轉(zhuǎn)向了市醫(yī)院。

孟梔半年前說過，謝臨若恢復記憶，她會當天搬走。

她還把自己的行李箱放在客廳，故意不拆封，證明她只是配合治療。

如今那只箱子裝著我的衣物，她的裙子已經(jīng)占滿主臥衣柜。

婚房的每件東西都在提醒我，退讓不會換來歸還，只會讓別人住得更安穩(wěn)。

神經(jīng)內(nèi)科的賀醫(yī)生翻完復診記錄，摘下眼鏡。

“誰告訴你，他需要做伴侶選擇測試？”

我將手機放在桌上。

“謝臨說是康復建議。十二次，每次間隔半個月。”

賀醫(yī)生看完兩段錄像，起身打開病案系統(tǒng)。

他調(diào)出謝臨入院后的認知評估，又讓我核對患者編號。

“他的缺氧時間不足以損傷長期記憶。出院前，時間、地點、人物測試都是滿分。若出現(xiàn)其他癥狀，他也沒向醫(yī)院報告?！?br>
我盯著滿分后的簽名。

那是謝臨的字。

他醒來第二天，能寫出我的姓名、生日和我們領(lǐng)證的年月，卻在我拿著結(jié)婚證走進病房時問，問我是哪位。

“有沒有可能，他后來才忘記？”

我的嗓子發(fā)干，還是問出了這句話。

賀醫(yī)生搖頭，將另一份記錄放到我面前。

謝臨出院前主動要求院方不向家屬公開詳細評分。

他聲稱婚姻正處在協(xié)商階段，公開病歷會引發(fā)爭執(zhí)。

早在我守著病床替他擦手時，他已計劃好怎樣利用患者隱私騙過我。

賀醫(yī)生指著測試視頻里的白板。

“這家民宿還在宣傳我們醫(yī)院參與康復指導。院方從未授權(quán)，你可以保留頁面，醫(yī)院會發(fā)函澄清?！?br>
手機響了。

謝臨發(fā)來一張購物清單，讓我回去時買低糖點心和護膝。

孟梔父親血糖高，母親膝蓋不好，他記得每個人的忌口和尺寸。

去年中秋，我父母從外地來住兩晚。

謝臨說民宿客滿，讓他們住在鎮(zhèn)口旅館。

我父親不習慣軟床，半夜腿疼，我想拿主臥的硬墊過去。

謝臨擋在樓梯口，告訴我別因為自己家人影響經(jīng)營。

當天，他卻騰出海景房給突然到訪的孟梔母親，還親自搬去新的床墊。

我曾把那次區(qū)別歸到失憶上。

現(xiàn)在連這層借口也沒了。

護士拿來病歷復印件，讓我在家屬欄簽字。

我寫下溫南枝三個字，筆尖數(shù)次劃破紙面。

謝臨又打來電話。

“點心買桂花味的吧，孟梔媽媽愛吃。還有，你的東西別堆在門口，長輩看見不好?！?br>
我握住手機，走到走廊盡頭。

“我爸爸的護膝是什么尺寸？”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

“我怎么會記得這些？南枝，別拿過去的事跟現(xiàn)在比較。”

“你記得我們的結(jié)婚日期嗎？”

他沒有回答，直接掛斷了電話。

屏幕回到聊天頁面。

置頂備注仍是阿臨，**圖是七年前的結(jié)婚照。

那年中秋，謝臨在我父母面前保證，這輩子不會讓我在家里受委屈。

回城路上，他還把車鑰匙交給我，說我們的家由我做主。

我按住備注欄，刪掉阿臨，改回謝臨。

可離開醫(yī)院時，我仍去藥店買了兩副護膝。

付款后，我站在垃圾桶旁，將購物袋揉緊，又慢慢展開。

最后一次，我對自己說。

我將袋子放進包里，也將完整病歷送去復印。

3

我拿著復印件經(jīng)過婦產(chǎn)科，謝臨正蹲在長椅前替孟梔系鞋帶。

孟梔手里捏著建檔冊，封面寫著孕九周。

護士遞給她一張補充表，讓孩子父親在家屬欄簽名。

謝臨接過筆，寫得很快。

那支鋼筆原本屬于我。

筆帽刻著枝臨二字，他說兩個人的名字挨在一起，簽什么都不會分開。

現(xiàn)在，他用它登記另一個女人的孩子。

孟梔先看見我，手掌蓋住表格。

“南枝，我原本想等你們辦完手續(xù)再說。孩子來得不在計劃里，我也很亂?！?br>
謝臨站起身，將建檔冊放進自己的包。

“她今天不舒服，你有什么話沖我來吧。”

我看向孕周，九周前。

“你們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謝臨擰好鋼筆帽，放回胸前口袋。

“具體日期改變不了結(jié)果。南枝，我們的婚姻早就沒有新鮮感，我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方式結(jié)束。”

“所以你選擇裝?。俊?br>
他看見我懷里的病歷，神情終于不再從容。

孟梔想站起來，鞋底踩上清潔人員留下的水。

我伸手扶她，她卻后退半步，肩膀撞到謝臨胸口。

謝臨抓住我的手腕，將我的手推開。

“她現(xiàn)在不能受驚，你離遠點。”

腕骨撞上椅背，疼意沿著手臂往上走。

他沒有查看，只彎腰扶穩(wěn)孟梔，又問她肚子是否難受。

孟梔搖頭，伸手替我解釋。

“是我沒站穩(wěn)，不關(guān)南枝的事嘛?！?br>
謝臨仍擋在她面前。

“每次測試后，她都要問我為什么沒選她。你知道這種糾纏給我們多大壓力嗎？”

我低頭撿起落地的復印件。

“十二次測試，是誰先提出的？”

“我?！?br>
他答得很快。

“直接談離婚，你會找父母，會關(guān)掉民宿，會拿過去七年要求我再試一次。我只是讓你一點點接受事實，這樣對誰都輕松?！?br>
他所謂的體面，是讓我十二次站在原地，看著丈夫走向別人。

手機彈出一封確認郵件。

海島文物修護中心再次詢問我，能否參加下月的駐場項目。

兩年前，我為了陪謝臨經(jīng)營民宿，推掉過同一個機會。

我在回復欄寫下可以，并提交資料。

謝臨掃見郵件標題。

“你先回家做飯吧。孟梔父母舟車勞頓，飲食要清淡，工作的事晚點再說?！?br>
他仍認為我的時間屬于這個家，也認為我會照顧懷孕的孟梔，直至她坐穩(wěn)女主人的位置。

回到院子，他將孕檢單貼在冰箱門上，又取下寫著南枝愛鮮的舊紙條。

“海魚味重，今晚別做了。梔梔聞了難受，你把冷凍層也清掉吧。”

我接過紙條，本想丟進垃圾桶，手臂卻停在半空。

七年的習慣仍抓著我。

我竟轉(zhuǎn)身拿起圍裙，準備為那桌人做最后一頓飯。

鍋里的水燒開后，我關(guān)掉灶火。

那張舊紙條被我折好，放進證件袋。

我接受了駐場項目，也聯(lián)系了房產(chǎn)經(jīng)紀人。

謝臨推門進來，遞給我一張孕期菜單。

“接下來兩天，你按這個做吧?！?br>
我將菜單放在案板上。

這一次，我沒有應(yīng)聲。

4

謝臨把孕期菜單貼到我面前，要求我上午搬出主臥，下午給孟梔準備三餐。

“她現(xiàn)在需要穩(wěn)定生活。你若拿病歷去找她父母，我會申請財產(chǎn)保全，也會停止支付員工宿舍費用?！?br>
我關(guān)掉抽油煙機，將燉鍋里的湯倒入水槽。

“你準備保全什么？”

謝臨看向院子。

“房子、民宿，還有婚后的共同收入。你別因為感情問題毀掉兩個人多年積累嘛。”

他仍不知道，這座院子的產(chǎn)權(quán)從未寫過他的名字。

院門傳來響動，他出去接孟梔父母的車。

孟梔留在廚房，拿起那張孕期菜單，慢慢撕成兩半。

“我不是來讓你伺候我的。南枝，你為什么非要把自己弄得這么難看？”

我打開官方賬號**，將倒計時和拍攝原片展示給她。

“這些也是為我好？”

孟梔抿了抿唇，抬手關(guān)掉頁面。

“阿臨拖了三年都沒提離婚。溺水前，他答應(yīng)我會解決，可他還是怕你哭，怕你拿房子攔他。我只是替他推了一步?！?br>
“所以你發(fā)布花絮，讓我發(fā)現(xiàn)？”

“我不想等了。孩子也等不了?！?br>
她說完走到我面前，忽然跪下。

右手打向自己的臉時，掌心落得不重，響聲卻夠院外的人聽見。

孟梔抓住我的褲腳，又用手肘碰倒裝湯的玻璃碗。

碎片鋪在她膝邊。

“南枝，你可以怪我，但別把孩子的事告訴我父母。我求你別逼我了?！?br>
謝臨沖進廚房，先將她從地上抱起。

他看見碎碗，也看見我握著手機，卻沒有問事情經(jīng)過。

“溫南枝，她懷著孩子，你還想逼她跪到什么時候？”

“不是我讓她跪的?！?br>
謝臨抽走我的手機，關(guān)掉**頁面。

“你總說自己沒做，可每次她都要替你承擔后果。賬號是她經(jīng)營的，刪掉視頻就行。你非要拿這些東西證明誰更壞嗎？”

我彎腰拾起碎片，將它們放進紙盒。

掌心劃出一道口子，血落在那張門禁變更單上。

謝臨扶著孟梔往外走。

“兩個小時內(nèi)搬走。過了時間，我會停掉你的門鎖權(quán)限。”

我洗凈傷口，貼好創(chuàng)可貼。

“好。”

他腳步停了半拍，大概沒想到我會答應(yīng)。

我摘下婚戒，放到孕期菜單旁。

接著取出房產(chǎn)證、婚前贈予合同和場地使用許可書，將三份文件攤在餐桌上。

這座院子是母親在我結(jié)婚前贈予我的。

謝臨經(jīng)營民宿使用的后廚、倉庫和洗衣間，也在產(chǎn)權(quán)范圍內(nèi)。

七年來，他沒有支付租金。

許可書每年續(xù)簽，最后一次到期就在今晚。

我曾把續(xù)簽文件放到他書桌左側(cè)，等他隨手簽名。

今年，我沒有準備。

謝臨返回廚房，伸手拿過房產(chǎn)證。

他反復核對產(chǎn)權(quán)人一欄，終于抬頭看我。

我拿回手機，撥通經(jīng)紀人的電話。

“房屋委托出售，今晚進場測繪。院落要求空置交付，現(xiàn)有使用許可不再續(xù)簽?！?br>
說完，我撕掉門禁變更單，將員工宿舍鑰匙放回謝臨掌心。

舊紙條仍在證件袋里。

我取出來，連同婚戒一起投入灶臺火口。

紙邊卷起時，我關(guān)上廚房門。

院外傳來測繪人員核對地址的問話。

謝臨握著房產(chǎn)證，第一次沒有追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