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出事------------------------------------------ 死在出租屋那天，睜眼是1983年的垃圾堆。。，樓板都撬走了，就剩幾面墻撐著。她住在二樓最里頭那間，門是塊鐵皮釘?shù)模厣箱伭藢蛹埌?，比外面能擋點(diǎn)兒風(fēng)。她在那間屋里躺了四天，第五天早上鄰居聞到味兒了。一個(gè)收廢品的老頭報(bào)了警，**來了看了一眼，沒往上報(bào)，找了張草席把人一裹，扔到江邊的垃圾堆里去了。那地方是臨時(shí)堆場，等著統(tǒng)一清運(yùn)的，跟廢銅爛鐵、爛菜葉子、碎玻璃混在一起。沒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蘇晚這個(gè)名字，在那個(gè)九月就沒了。。因?yàn)樗稍谀嵌牙?。。一股子爛菜葉漚出來的酸味、鐵銹的腥味、江水裹著泥沙的味道——混在一起，往鼻子里灌。她動了動手指，摸到一把碎玻璃碴子，右手小指被劃了一道口子，熱熱的，在往外滲血。疼。真的疼。。，九月份山城的天就是這樣，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陽在哪。幾只**在她臉旁邊飛，嗡嗡嗡的，她一巴掌揮過去，沒打著。她撐著手肘坐起來。渾身的骨頭都在響，像老碼頭那臺吊機(jī)第一次通電，每根鋼纜都在嘎吱嘎吱地掙。她低頭看自己——一件的確良襯衫，灰白色的，原來可能是什么顏色已經(jīng)看不出來了，沾滿了泥和油漬，扣子掉了兩顆，左邊領(lǐng)口豁開著。底下是一條黑褲子，膝蓋上破了個(gè)洞，露出磨得發(fā)紅的皮膚。腳上——左腳解放鞋，右腳光著。。，吹得她身上的的確良襯衫鼓起來又貼回去，鼓起來又貼回去。她偏過頭，看到右手邊兩米遠(yuǎn)的地方躺著另一只解放鞋。她伸手夠過來，翻過來看鞋底——左腳，大腳趾的位置磨穿了，露出一個(gè)拇指大小的洞。她認(rèn)識這個(gè)洞。她穿了十年的鞋，左腳大拇指永遠(yuǎn)從那個(gè)洞里露出來。她把鞋穿上，系好鞋帶，站起來。，站了大概五分鐘沒動。對面是嘉陵江，江水比三十年**一些，遠(yuǎn)處有一艘鐵殼船在靠岸，船上的煙囪往外冒黑煙，煙被風(fēng)吹散了，變成一團(tuán)灰霧浮在江面上。碼頭上有人在卸貨，扛著麻袋的工人排著隊(duì)從跳板上往下走，有人喊了一聲“小心點(diǎn)！”聲音撞在石頭堤岸上彈回來，嗡嗡的。。半截銹蝕的銅管、一塊巴掌大的鐵皮、三四個(gè)空罐頭盒子、一堆泡爛了的紙。她蹲下來，伸手把那截銅管撿起來。銅管大概一拃長，兩頭都銹成綠色了，但中間還有一小截沒銹透，露著銅本來的顏色，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透著一層暗紅。——不是她看見的，也不是她想出來的，就是“閃過”的。像有人在她腦袋后面放了一段電影：一輛解放牌卡車，車斗里裝滿了同樣的銅管，碼得整整齊齊。車停在某個(gè)院子門口，有人從車上跳下來，沖著屋里喊了一句“漲了！”那個(gè)“漲”字咬得很重，帶著山城口音，尾音往上挑。那個(gè)數(shù)字釘在畫面右下角——1985，3月——像印章蓋上去的。就這么短。然后就沒了。，手里攥著那截銅管，攥了大概有十秒鐘。銅管上的銹蹭了她一手，黃褐色的，像血干了的顏色。她把銅管放下，又拿起來。那個(gè)畫面沒有再出現(xiàn)。但她記住了——1985年，3月，有人拉著一車同樣的銅管賣了錢。她不知道那個(gè)畫面是什么，也不知道它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腦子里。她只是把它存下了。就像把一枚釘子釘進(jìn)木板里，先釘進(jìn)去，以后再看要不要拔。，站起來，往岸上走。，沿著江堤往西走能走到公社。土路被運(yùn)垃圾的板車壓得坑坑洼洼的，前一天可能下過雨，坑里還有積水，水面上浮著一層油花子，映出灰白色的天。蘇晚赤著右腳踩在土路上，碎石子硌著腳心，不疼——上輩子腳底板上的繭子還在，厚得像碼頭老貨車的輪胎皮。她走了大概一百米，看到路邊蹲著個(gè)人。
是個(gè)老**，穿著一件靛藍(lán)布褂子，頭發(fā)花白，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腦后。她面前擺著一只搪瓷盆，盆里堆著幾把蔫了的空心菜，葉子黃了一半，一看就是從自家地里摘多了吃不完拿出來賣的。蘇晚走過去的時(shí)候老**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張臉——顴骨高，兩邊腮幫子癟下去，眼角往下耷拉著，嘴唇是干的，起了白皮。
蘇晚的腳停住了。
她認(rèn)識這張臉。這張臉在她上輩子最后十年里，每隔一陣子就會出現(xiàn)在她夢里。老**遞給她一碗熱湯，嘴里說“晚晚，喝了，喝了就不冷了?！蹦鞘?**。1983年的奶奶，還沒到七十歲，頭發(fā)還沒全白，腰還沒彎下去。
“你站到做啥子？”奶奶看著她，又看了一眼她光著的右腳，“你鞋呢？”
蘇晚張了張嘴。喉嚨里發(fā)不出聲音。她想說“奶”，但那個(gè)字卡在嗓子眼兒里上下不得。她上輩子最后那幾年，一個(gè)人躺在拆遷房里，有時(shí)候恍惚了會喊一聲“奶”，喊完了沒人應(yīng)，屋里只有老鼠啃紙板的聲音?，F(xiàn)在這個(gè)人就蹲在她面前三米遠(yuǎn)的地方，手里攥著一把黃了葉子的空心菜，皺著眉頭看她。
“你這個(gè)人，”奶奶把空心菜放下，站起來，拍了拍褂子上的土，“你認(rèn)不認(rèn)得我？你是哪家的？”
蘇晚終于把那個(gè)字?jǐn)D出來了。聲音是啞的，像砂紙磨過鐵皮：“……奶?！?br>奶奶愣了一下。她盯著蘇晚的臉看了幾秒鐘，眉頭皺得更緊了：“你叫我啥子？”
“奶?！?br>“你——”奶奶往前走了兩步，湊近看她的臉。渾濁的眼睛在蘇晚臉上掃了一遍，最后停在她的左眼角——那里有一道淺疤，小時(shí)候從臺階上摔下來磕的，縫了三針。***手伸過來，粗糙的指腹按在那道疤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巴硗?？”她的聲音變了，“你是晚晚？”
蘇晚點(diǎn)了點(diǎn)頭。
“你咋個(gè)在這里？**說你去找同學(xué)耍了——”奶奶抓住她的手腕，往自己面前拉，“你這個(gè)衣裳咋回事？你身上是啥子味道？”她聞到了垃圾堆的味道。她的手抓得更緊了，指節(jié)上的骨頭硌著蘇晚的手腕，硌得有點(diǎn)疼?！白撸丶??！?br>蘇晚被她拽著往前走。祖孫兩個(gè)沿著土路往西走，蘇晚赤著的右腳踩在碎石頭和干泥巴上，沒有掙扎。奶奶走得快，步子大，蘇晚跟在后面，看著***后腦勺——那根黑皮筋扎得不夠緊，有幾縷碎頭發(fā)散出來，被風(fēng)吹得往兩邊飄。上輩子奶奶死的時(shí)候頭發(fā)全白了，后腦勺上的頭發(fā)稀得能看見頭皮?，F(xiàn)在這頭花白的頭發(fā)在她眼前晃著，她一伸手就能碰到。
但她沒有伸手。
她從那個(gè)垃圾堆里站起來的時(shí)候就知道了一件事：她回來了。她不太確定“回來”這件事是怎么發(fā)生的——她只知道上輩子她死在了那間拆遷房里，**裹了草席扔到垃圾堆，現(xiàn)在她又站在了那堆垃圾上，腳上的破洞還在、疤還在、身上還有垃圾味兒。但她回來了。她沒死成。或者說她死過了，又活了一次。她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但她決定先不追根究底。她上輩子最后幾年躺在拆遷房里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事想不明白就別想，先活著，活著活著就知道了。
老屋在公社最西頭，土墻灰瓦，院子不大，墻根底下栽了一排指甲花，紅的粉的，開得蔫蔫的，葉子耷拉著。東廂房門口坐著一個(gè)女人，矮胖，手里端著搪瓷缸子喝茶?？匆娔棠套е?a href="/tag/suwan.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晚進(jìn)來，她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擱，站了起來。
“你跑到哪里去了？”王翠花的嗓門大，一開口半個(gè)院子都在震，“一上午找不到人，飯也不做——你身上是啥子味道？！”
蘇晚站在院門口沒動。王翠花三步并兩步走過來，湊近她身上聞了一下，臉立刻擰了：“你跑到垃圾堆去了？！死女子，你丟不丟人？！”她的手伸過來就要擰蘇晚的耳朵——這是她的習(xí)慣，從小到大，蘇晚但凡讓她不順心，耳朵就要被她擰得轉(zhuǎn)個(gè)圈。蘇晚往后退了一步。王翠花的手落了空，愣了一秒，臉色更難看了：“你還躲？！”
“媽?！?a href="/tag/suwan.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晚說了一個(gè)字。她很久沒有叫過這個(gè)字了。上輩子她最后一次叫“媽”是三十六歲那年，她跑回山城求王翠花幫她一把——她男人打她打得肋骨斷了三根，她實(shí)在撐不住了。王翠花站在灶房門口，手里捏著鍋鏟，說了一句：“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你回娘家來哭啥子？讓人看笑話。”從那以后她再也沒叫過“媽”?，F(xiàn)在這個(gè)字從她嘴里滑出來，干巴巴的，像一塊曬了三天的饅頭皮。
王翠花沒聽出不對。她只是甩了甩沒擰到耳朵的手：“你曉得回來就好。下午李老板要來，你把你那身臟衣裳換了，梳個(gè)頭——”
“李老板？”蘇晚的腳停住了。
“嗯，縣里那個(gè)收山貨的老板，上回跟你提過的。人不錯(cuò)，有家底，你——”
“我不嫁?！?br>王翠花的嘴合上了，又張開：“你說啥子？”
“我說我不嫁?！?a href="/tag/suwan.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晚的聲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靜了三秒。墻根的雞都不叫了。王翠花的眼睛先是瞪圓了，然后瞇了起來——那種“我看你今天要翻天”的表情，蘇晚上輩子看了三十年?！澳悴患蓿磕阋錾蹲?？撿破爛？你一個(gè)十七歲的姑娘你不嫁人你想做啥子？！”
“我考大學(xué)?！?br>“你——”王翠花氣笑了，“你考得上個(gè)屁！”
蘇晚沒再說話。她從王翠花身邊走過去，推開東廂房的門。門軸是壞的，推的時(shí)候吱呀一聲，像人在嘆氣。屋里光線暗，靠墻一張木板床，床上鋪著一床洗得發(fā)白的被單。窗臺上放著一面小圓鏡子，鏡面裂了一道縫。蘇晚走到床邊坐下來，把那只破洞的解放鞋脫了，又去解另一只。王翠花的罵聲隔著門板傳進(jìn)來——“白眼狼！白養(yǎng)你這么大！人家李老板哪里配不**？……”
蘇晚坐在床上聽著。她上輩子聽了太多遍了，耳朵起了繭子，再聽也不覺得扎。她把兩只鞋并排放在床腳，左腳那只大拇指洞正對著她。她盯了一會兒，然后把褲兜里那截銅管掏出來，放在手心里。
銅管還是涼的，銹跡蹭了她一掌心。她閉上眼睛。那個(gè)畫面又閃了一下——解放牌卡車、整車的銅管、那個(gè)“漲了”的喊聲、印章一樣的“1985，3月”。她睜開眼。畫面消失了。
窗外，王翠花的罵聲還在繼續(xù)，中間插了一句蘇大河的聲音——低低的，含含糊糊的，聽不清說了什么，然后被王翠花一句話頂回去了：“你閉嘴！你慣出來的好女子！”蘇晚把銅管攥在手心里，掌心的溫度把那截銅焐暖了一點(diǎn)。
她低下頭，又看了一眼床腳那雙解放鞋，左腳大拇指的洞在暗光里是一個(gè)黑洞洞的缺口。她把銅管放回兜里，站起來走到窗臺前面，拿起那面裂了縫的圓鏡子照了一下。鏡子里是一張十七歲的臉。顴骨上還有嬰兒肥，下巴尖，嘴唇抿著，左眼角那道疤還在。她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上輩子她四十六歲死的時(shí)候，鏡子里的臉不是這樣的。那張臉瘦脫了形，顴骨高聳，眼眶塌進(jìn)去，左眼角那道疤被褶子蓋住了一大半。她死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鏡子，鏡子里的人她不認(rèn)識?，F(xiàn)在這張臉?biāo)J(rèn)識。她知道這張臉接下來會經(jīng)歷什么——她會嫁人、會挨打、會生孩子、會跑、會一個(gè)人死在拆遷房里。她都知道了。鏡子里的姑娘還不知道。蘇晚把鏡子扣在窗臺上，轉(zhuǎn)過身。
奶**門進(jìn)來了。她手里端著一碗水，水面上飄著一片洗干凈的薄荷葉?！昂瓤谒！蹦棠贪淹敕旁诖差^的箱子上，“**那個(gè)人就那樣，你別跟她置氣?！?a href="/tag/suwan.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晚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涼的，薄荷葉的味兒在舌尖上散開，有點(diǎn)苦，有點(diǎn)涼?！澳?，”她放下碗，“爺爺是不是留過一個(gè)賬本？”
***手頓了一下。她看了蘇晚一眼——那個(gè)眼神蘇晚認(rèn)得，上輩子奶奶看她的最后一眼就是這樣的，不追問，不懷疑，只是看著她?！澳阏€(gè)曉得賬本的事？”
“我夢見的?！?br>沉默了一會兒。奶奶把碗端起來擱到窗臺上，伸手摸了摸蘇晚的后腦勺，手是糙的，掌心有幾道干裂的口子。她說：“那本賬在炕席底下壓著。你爺爺走之前跟我說——這東西留給蘇家最有出息的那個(gè)?！彼氖謴?a href="/tag/suwan.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晚后腦勺上滑下來，“你要是想看，你自己去拿?！?br>蘇晚站在東廂房的地上，腳底板還沾著垃圾堆帶回來的泥巴，解放鞋破了個(gè)洞，兜里揣著一截不知道值多少錢的銅管。她的奶奶站在她面前，頭發(fā)花白，嘴角有點(diǎn)往下耷拉，但眼睛是亮的。王翠花還在院子里罵，蘇大河一直沒再說話。院墻底下的蘆花雞又撲騰了一下翅膀。遠(yuǎn)處，江面上傳來一聲汽笛，拖著一串長長的尾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蕩開又消失了。
蘇晚端起那碗薄荷水又喝了一口。水從喉嚨流下去，涼意到了胸口。她想——回來了。她不知道誰把她送回來的，也不知道這趟回來能待多久。但她回來了。她把碗放下，穿上那雙破了洞的解放鞋，站起來推開門。
院子里，王翠花還在罵。蘇晚從她面前走過去，走到老屋堂屋門口的時(shí)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奶奶站在東廂房門口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像想說什么，但沒說。
蘇晚收回視線，推開了老屋堂屋的門。
門軸響了一聲，像有人在嘆氣。她走進(jìn)去，門在身后關(guān)上了。
窗外的汽笛又響了。這回是短促的一聲，像什么人在水面上拍了一下巴掌。蘇晚站在老屋堂屋的黑暗里，褲兜里那截銅管硌著她的大腿。她站了一會兒，然后往炕席的方向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