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暑假的第一天，爸媽又給我找了份工作。

“食品廠流水線，包吃住，月薪兩千八。”

從大一到大四，他們年年送我去感受打工，年年帶弟弟去享受人生。

全家福里沒有我，朋友圈文案永遠是“一家三口”。

我媽在群里艾特我：“下班早點回來做飯，你弟想吃紅燒排骨。”

我回了個“好”，反手拿起機票直奔機場。

放暑假的第一天，爸媽又給我找了份工作。

“食品廠流水線，包吃住，****挺好，還能積累社會經驗?！?br>
從大一到大四，這句話他們說了四年。

第一年，他們把我送進了服裝廠，帶著弟弟去了北京看故宮。

第二年，他們把我送去了超市收銀臺，轉頭給弟弟報了游泳私教課。

第三年，他們把我送去了早餐店，然后和弟弟去了大理洱海。

所以今年又去哪？

“長沙！”

弟弟從沙發(fā)上跳起來，舉著手機興奮地宣布，“媽說了，這次去長沙，坡子街、太平老街、文和友，全打卡一遍！”

他把手機懟到我面前，“姐你看這個攻略，我做了三天！哪家臭豆腐最正宗我都標出來了！”

媽媽從廚房探出頭，笑著擦了擦手。

“這次旅游的費用是我出的，小宇正是長見識的年紀，多出去走走有好處?！?br>
弟弟跑過去摟住媽**脖子，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媽，就知道你們最愛我了?！?br>
我看向爸爸，他正低頭刷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嘴角掛著一絲笑意。

沒人在乎我的反應，即使我只比弟弟大三歲。

窗臺上的仙人掌開花了，嫩**的，很小一朵。這盆仙人掌是我去年生日自己買的，因為那天沒人記得。它在窗臺上默默長了一年，沒怎么澆水，卻還是開了花。

我突然笑了，低頭繼續(xù)疊手里的衣服，疊得很整齊。

整齊到足夠裝進那個早就準備好的行李箱。

......

媽媽給弟弟收拾行李，突然想到什么，抬頭朝爸爸揚聲道：

“對了，小宇明年就大三了，實習的事你得提前打點。你那同學不是在大廠當HR嗎？”

“放心吧，我已經打過招呼了，等小宇一畢業(yè)就內推進去?！?br>
話落，媽媽突然頓了一下。她似乎終于意識到——房間里還有一個即將畢業(yè)、還沒找到工作的女兒。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

“清禾，你那邊......需要幫忙嗎？”

“不用?！?br>
我已經找到了，去法國外派。

等過幾天簽證下來就走了。

媽媽嗯了一聲，沒再追問，轉頭繼續(xù)和弟弟研究攻略。

爸爸放下手機，看了我一眼。他似乎想說什么，嘴唇張開又合上，最后只是咳嗽了一聲，重新拿起手機。

他沒說出口的那句話，我能猜到。

大概是“這孩子從小就省心”之類的。

這句話他每年都說，每次說的時候表情都很驕傲，好像“省心”是我最大的優(yōu)點。

但他從來不知道，我省心，是因為沒有人替**心。

弟弟放下手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跑過來笑嘻嘻地看著我。

“姐，你有什么想要的嗎？到時候我給你帶回來！長沙特產可多了！”

他神情認真，眼睛亮晶晶的，似乎真的在替我著想。

可我知道，他會忘記。

就像每次旅行時，他會記得媽媽愛吃的醬板鴨，會記得爸爸想要的湘繡，會幫爺爺奶奶收集各地冰箱貼。

但唯獨記不住我的。

“你看著帶吧。”

媽媽停下手里的活，笑著對我道：“清禾，你看弟弟對你多好?！?br>
“讓你弟弟帶東西，不表示一下嗎？”

爸爸好像就在等這句話，順理成章地接了下去。

“這樣吧，你暑假工第一個月的工資給弟弟當旅游經費吧?！?br>
“哎呀不用啦！”

弟弟看了我一眼，語氣輕飄地拒絕。

媽媽摸了摸他的頭。

“別這么懂事，你好好玩就行了?！?br>
他們三言兩語決定了我工資的用途，甚至沒有問我的意見。

大一到大四，年年如此。

以至于去年開學我交了學費，手里沒了生活費，跟弟弟借一百塊吃飯。轉給我后沒五分鐘，媽媽和爸爸的電話一同打了進來。

“你多大的人了，還騙弟弟的錢?！?br>
“有點當姐姐的樣子，生活費沒了跟爸媽要，壓榨弟弟干什么？”

可一個小時前，我明明給媽媽發(fā)了消息，她卻裝作沒有看見。

而弟弟的消息，她秒回。

手機發(fā)出震動，我拿起一看，是輔導員發(fā)來的信息。

“清禾，簽證材料審核通過了，下周三之前來學校簽字確認，機票公司統(tǒng)一訂?！?br>
“收到?！?br>
發(fā)完這兩個字后，房門突然被敲響。

弟弟推門進來，目光直接落在我桌上的充電寶。

“姐，我充電寶壞了，你這個借我用用唄，旅游路上用?！?br>
“不行，我有用?！?br>
“你有什么用？你天天在家又不出門?！?br>
我沒說話。

他用我的東西并不是因為好用，而是弄壞了不心疼。即便我保護得再好，每次拿回來時，都多幾道劃痕。

氣氛陡然僵住了，他愣在原地，臉色沉了下來。

見我不松口，他轉身摔門走了。

我在心里默默數(shù)著。

“五四三二......一。”

手機屏幕亮了。

媽**消息第一個彈出來：“弟弟想用一下你充電寶，為什么這么小氣？”

緊接著是爸爸：“當姐姐的連個東西都不借，還是一家人嗎？”

我回了三個字：“我有用?！?br>
群里安靜了片刻。

然后弟弟發(fā)了一條語音，聲音委委屈屈的：“算了，她不借就不借吧?！?br>
媽媽秒回：“沒事寶貝，媽給你買個新的，比她那破玩意兒好一百倍?！?br>
爸爸緊跟著發(fā)了個紅包：“拿著，到長沙自己挑?！?br>
弟弟秒領，發(fā)了個“嘻嘻，謝謝爸媽”的表情包。

緊接著他單獨艾特了我，發(fā)了條消息。

“姐，你之前送我的那雙限量款球鞋，我明天穿走了啊。反正是送我的，我想怎么穿就怎么穿。”

那雙鞋是我打了一個暑假的工，攢了很久才買到的。

送給他的時候，他說會好好珍惜。

我回了一條：“沒事，已經送給你了，你想怎么樣都可以?！?br>
群里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弟弟才回了一個表情包。

晚飯時候，沒人叫我。

出來時，他們正圍著茶幾熱火朝天地討論長沙攻略。

“坡子街那家黑色經典必須打卡，我看評價說排隊要排一個小時！”

“那就早點去，**我為了吃，不怕排隊?！眿寢屝Φ醚劢前櫦y擠成一團。

爸爸端著茶杯，慢悠悠地補充：“酒店我訂好了，五一廣場附近，出門就是地鐵。”

他們討論得熱火朝天，沒注意到我站在廚房門口。

又或者，注意到了，只是懶得招呼。

原來行程早就訂好了，攻略做了三天，酒店也定了。

只有我不知道。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們三個頭挨著頭、擠在手機屏幕前討論的畫面。暖**的燈光打在茶幾上，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那是一個很完整的圓，沒有缺口，不需要再多一個人。

我走過去坐下，夾了最近的青菜，嚼在嘴里像嚼紙。

媽媽和爸爸對視了一眼，嘴巴動了動。

“清禾，這次去長沙，房間訂的是三人間，所以......”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所以沒訂你的房間。反正你也不去，對吧？”

我緩緩咽下嘴里的菜，聲音沙啞。

“你們什么時候開始計劃的？”

“半個月了，弟弟一直在做攻略。”

半個月。我在這個家里住了半個月，每天吃晚飯，每天在客廳路過。冰箱上貼著他們的購物清單，上面寫著“醬板鴨5、湘繡2、臭豆腐真空裝10”，最后一行只有三個字——“她的飯”。

沒有名字，沒有稱呼，就只是“她的飯”。

怕我**，又不想記住我叫什么。

我放下筷子，抬頭看著媽媽。

“媽，我大二學的是什么專業(yè)？”

媽媽怔住，表情有些莫名。

“怎么了？你連自己專業(yè)都忘了？”

爸爸放下茶杯，替我回答了：“學的法語嘛，這誰不知道。”

“那我的生日是哪天？”

爸爸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手指在茶杯邊緣摩挲了兩圈，最終什么都沒說。

媽媽咳了一聲，轉開視線。

“說這些干什么，好好的氣氛都被你弄沒了?！?br>
我也垂下頭，只是握著筷子的手指關節(jié)發(fā)白。

吃完飯，弟弟把碗一推，拉著媽媽繼續(xù)看攻略。爸爸起身去了書房。飯桌上擺著一堆臟碗筷，和我還沒吃完的半碗飯。

我總是最后一個吃完的。

因為吃飯時，沒人等我。媽媽會喊弟弟多吃點肉，爸爸會給他夾菜。等我出來時，菜已經見了底。所以碗總是我來洗。

收拾完廚房，我回了房間。手機震了一下，是法國公司發(fā)來的確認郵件。

“MademoiselleShen,votrevisaestprêt.Veuillezconfirmervotre**tededépart.”

沈清禾小姐，您的簽證已就緒，請確認出發(fā)日期。

我盯著那行法文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輕輕地呼了一口氣。不是嘆息。是釋然。

第二天中午，爸媽帶著弟弟準備出發(fā)去機場。

看見我時，他們的談笑聲停頓了一瞬。

緊接著，媽媽移開了目光，嘴里嘟囔了一句：“整天擺著張臉，跟誰欠她的一樣?！?br>
弟弟跑到我面前，撓了撓頭，笑嘻嘻地說：“姐，昨天的事你別放心上。等我回來給你帶好吃的?！?br>
他頓了頓，眨眨眼睛。

“姐，你那個法國的事......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媽媽在后面喊了一聲：“走了，趕飛機呢?！?br>
弟弟哦了一聲，轉身跑向門口，沒有再等我的回答。

我站在玄關，看著他們的背影。爸爸拎著三個行李箱，媽媽在整理弟弟的衣領，弟弟舉著手機拍出發(fā)vlog。

“長沙，我們來了！”他對著鏡頭比了個耶。

媽媽在旁邊笑著補充：“一家三口，出發(fā)！”

一家三口。

對，一家三口。

我關上門，轉身回了房間。打開衣柜，那只舊行李箱已經裝好，靠在墻角。我把窗臺上那盆開花的仙人掌也放了進去——它陪我過了一個沒人記得的生日，我不打算把它留在這里。

手機震了一下。

是媽媽發(fā)來的消息。

“晚飯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早點回來?！?br>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從來不知道我愛吃什么。糖醋排骨是弟弟愛吃的，每次做這道菜，媽媽都會把最大塊的夾到弟弟碗里。我只是坐在角落，吃離自己最近的青菜。

所以這條消息不是突然想起來了。是她看到了什么，或者感覺到了什么。

我沒有戳穿。

回了一個字。

“好。”

然后拉起行李箱，推開大門。

樓下的出租車已經到了。

我把箱子放進后備箱，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六樓的窗戶。

窗簾動了一下。是風嗎？還是有人在看？

我沒有深究。

坐進后座，對司機說了兩個字。

“去機場?！?br>
車子發(fā)動時，手機又震了。媽**消息彈出來。

“你拉行李箱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