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有時間病------------------------------------------，盯著門牌上“陽光精神病院”六個字看了好一會兒。，身量偏高，肩背挺得很直，五官輪廓分明，眉眼間帶著一股不太符合這個年紀(jì)的沉穩(wěn)。，背著一個舊背包，看起來像是來探病的家屬。。，他在出租屋里收到一封沒有寄件人的信，信紙上只有一句話，打印的宋體字：“陽光精神病院，有你一直想找的答案?！?。，他一直在做一個重復(fù)的夢。，虛空中有什么東西在看著他。，總有一道銀色的光閃過，然后他就會醒，渾身冷汗，心臟跳得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把。。他不信。，推開鐵門走進去。。，路邊種著香樟和桂花樹，樹下有幾條掉了漆的長椅。，病人們在院子里活動，有的在散步，有的坐在長椅上發(fā)呆，還有兩個人在角落里下象棋，棋子拍得啪啪響。，抱著胳膊，目光懶洋洋地掃著院子。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從林七夜身邊走過，嘴里念念有詞，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另一個穿花襯衫的大媽坐在長椅上，對著空氣說話，表情認(rèn)真得像是在跟人討價還價。
林七夜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找什么，只是一種直覺。
一種從踏入這個院子就開始在他胸口翻涌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牽引他，很輕，但很確定。
走到庭院的東南角時，他停下了腳步。
東南角是整片庭院最安靜的角落。
陽光在這里被幾棵高大的香樟擋掉了大半，只漏下幾塊稀稀拉拉的光斑。
墻根的背陰處長了一片青苔，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泥土味。
整個院子里的病人都不約而同地避開了這個角落。
像是有什么無形的東西把他們推開了。
林七夜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個人身上。
那是個看起來和他年紀(jì)相仿的年輕人，身材清瘦，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病號服。
他蜷縮在墻根下，背靠著長滿青苔的墻壁，兩條腿屈起來，手臂環(huán)抱著膝蓋。
他有一頭銀白色的長發(fā)。
長發(fā)散落在他的肩膀和膝蓋上，在微風(fēng)中輕輕晃動，每一根發(fā)絲都泛著柔和的光澤，像是把月光融化了紡成了線。
他的皮膚很白，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白，陽光照在上面，能看到皮膚下面細細的青色血管。
他的五官極為精致，像是某位藝術(shù)家花了畢生心血雕琢出來的作品，睫毛很長，鼻梁很挺，嘴唇很薄，微微抿著，沒什么血色。
他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打碎了又重新粘起來的瓷像。
但真正讓林七夜瞳孔微縮的，不是他的長相。
是他周身那片詭異的區(qū)域。
以他為圓心，半徑大約兩米的范圍之內(nèi)，時間像是瘋了一樣在加速流動。
墻根下的青苔在他腳邊飛速蔓延又枯萎，凋零又新生，反復(fù)循環(huán)。
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從他腳邊的泥土里鉆出來，在幾秒之內(nèi)抽莖、結(jié)苞、綻放，然后花瓣迅速褪色、枯萎、化為粉末。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鐘。
一只飛蟲飛過那片區(qū)域，它振翅的頻率忽然加快了無數(shù)倍，翅膀高速振動發(fā)出細密的嗡嗡聲，然后它在半空中忽然停住了。
那片區(qū)域里的一切都在加速走向終結(jié)。
生和死在幾秒內(nèi)走完一個輪回，再走一個輪回，反復(fù)不斷。
而那一切的中心，那個銀發(fā)的年輕人，始終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一樣。
他的神情很平靜，像是一個人孤身坐在一場只籠罩他自己的暴風(fēng)雨里，而他早就淋了太久太久。
林七夜站在原地，看著他。
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重重擂了一下。
夢境里那道銀色的光，忽然和眼前這個人的銀發(fā)重疊在了一起。
“新來的？”
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
林七夜回頭，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護工叼著煙走過來，眼神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又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墻角，表情立刻變了。
“你別靠近他?！弊o工把煙從嘴里拿下來，語氣有點不耐煩，“那個病人，情況特殊?？拷麜鍪碌摹！?br>“什么情況？”
護工看了他一眼，像是不太想多說，但看到林七夜沒有要走的意思，只好嘖了一聲，壓低了聲音。
“那個病人叫王面。來了好幾年了，剛來的時候還是個小孩，這么多年從來沒好過。他周圍那片地方，你也看到了，花草長出來就枯，蟲子飛進去就死?！?br>“去年有個新來的病人不懂事，湊過去想跟他說話，結(jié)果在離他一米遠的地方忽然暈倒了?！?br>“后來我們查了監(jiān)控，那個人在靠近他的幾秒鐘里，心跳加速了兩倍，血壓飆到一百八。再往前幾秒，他還在正常走路?！?br>護工把煙重新叼回嘴里，含糊地說了句：“他身上有時間病，靠近他的人都會受影響。你看看就行了，別靠過去?！?br>時間病。
林七夜把這個詞在心里過了一遍，又問：“一直這樣？沒人管？”
護工像是被問到了一個不太好回答的問題，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也不是沒管過。剛來那幾年，主任試過各種辦法，藥也吃，物理治療也做，還請過外面的專家來看。但檢查下來，他身體指標(biāo)一切正常。除了比正常人虛弱一點，什么問題都查不出來?！?br>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墻角的王面，聲音里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情緒：“后來主任說，他這病可能不是醫(yī)學(xué)能解決的。從那以后就讓他自己在院子里待著了?！?br>林七夜沒有接話，他重新看向墻角那個人。
王面依然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像是完全不知道有人在談?wù)撍?br>林七夜朝他走過去。
護工在身后喊了一聲：“喂，我跟你說了別靠近他！”
林七夜沒有停。
他的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wěn)。
他一步一步走進那片被所有人避開的角落，走進那棵香樟投下的陰影里。
距離三米。
腳下的地面開始出現(xiàn)異常，水泥地的縫隙里，幾根不知名的雜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枯黃、倒下，又在同一個位置抽出新芽。
距離兩米。
一股奇異的疲憊感從身體深處涌上來。
像是身體里的每一顆細胞都在加速衰老，每一次心跳都比上一次更費力。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像是被什么東西悄悄撥快了發(fā)條。
距離一米。
他現(xiàn)在離王面只有一步之遙了，一個護工口中“會出人命”的距離。
林七夜停了下來。
站在這里，他能更清楚地看到王面的樣子。
那張過分精致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干裂，眼角下方有一片淡淡的青色陰影。
睫毛很長，安靜地覆在眼瞼上，偶爾輕輕顫動一下，像是蝴蝶在合上翅膀時最后的掙扎。
他的呼吸很淺。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的幅度。
林七夜注意到一個剛才沒看到的細節(jié)。
王面的眉心有一道極淡的豎紋，像是長年累月皺著眉留下的痕跡。
即使在他閉著眼睛、表情平靜的時候，那道紋路也沒有完全消失。
他在夢里也在皺眉。
林七夜蹲下來，和他平視。
然后他卸下背包，從側(cè)兜里掏出半瓶礦泉水，擰開蓋子，把瓶口湊到王面嘴邊。
動作很輕，很自然，像是這件事他已經(jīng)做過很多次。
水碰到王面的嘴唇，那張緊閉了許久的嘴本能地動了一下，微微張開了一條縫。
水順著唇縫滲進去，王面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
然后他的睫毛顫了顫。
林七夜看著他睜開眼睛。
那是一雙銀色的眼睛。
是純粹而透徹的銀色，像兩汪被月光灌滿的深潭。
那雙眼睛在睜開的瞬間有一閃而過的光芒流轉(zhuǎn)，然后迅速收斂，像是某種古老而沉重的閘門在身后轟然落下。
銀色的眼睛對上黑色的眼睛。
王面看著他，先是困惑，然后是警惕，然后是某種更深的東西。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了。
“你”
他頓了頓，像是在確認(rèn)什么。
他的目光從林七夜的臉移到林七夜手中的水瓶，又移回來，最后落在林七夜的眉心位置。
然后他問了三個字。
“你不怕？”
他的聲音很小，很輕，像是每一個字都要花很大的力氣才能從喉嚨里擠出來。
林七夜看著他。
離得這么近，他能感覺到那股加速時間的異常力量正在持續(xù)不斷地沖刷他的身體。
心跳很快，快到有點不舒服，皮膚上有一種像是被微電流刺激的**感。
只要再往前走一步，那些花草和飛蟲的下場就有可能在他身上重演。
“怕?！?br>林七夜說。他把水瓶又往前遞了半寸，“但你不是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