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懷鬼胎------------------------------------------，暮春的南京本該是秦淮流暖、鐘山含翠的時節(jié)，可一股肅殺寒意卻籠罩著整個留都。自三月起，北方的消息就時斷時續(xù)，有說闖賊圍困京師的，有說皇上已南遷在途的，更有駭人聽聞的傳言說京城已破、天子殉國。，南京守備太監(jiān)韓贊周的宅邸前，幾頂不起眼的青呢小轎匆匆而至。應(yīng)天巡撫祁彪佳剛下轎，就碰見了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兩人對視一眼，俱是面色凝重，連平日里的寒暄都省去了?！笆凡刻靡瞾砹恕！逼畋爰训吐暤?，聲音沙啞。，眼下的烏青透露著他連日未眠的疲憊：“韓公公緊急相召，想必是北邊有確切消息了?！?，在韓府管事的引領(lǐng)下穿過層層回廊。沿途守衛(wèi)森嚴(yán)，佩刀軍士比平日多了數(shù)倍，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緊張氣氛。，南京城內(nèi)的頭面人物已陸續(xù)到來。魏國公徐弘基、保國公朱國弼等勛貴坐在東側(cè)，面色惶惶不安；南京各部官員聚在西側(cè)，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而幾位掌握兵權(quán)的將領(lǐng)則站在廳堂南面，神情嚴(yán)肅。，平日里紅潤的面龐此刻蒼白如紙。見人到得差不多了，他緩緩起身，手中捧著一封已經(jīng)皺褶不堪的文書?！爸T位大人，”韓贊周開口，聲音出奇地平靜，卻讓在場所有人心中一凜，“四月十八日，從北邊逃來的太監(jiān)王永壽抵達南京。”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京師已于三月十九日陷落，皇上在煤山自縊殉國了?！?，隨即爆發(fā)出各種聲音——有驚呼，有質(zhì)疑，有痛哭?！斑@不可能。”魏國公徐弘基猛地站起，“皇上定然南遷在途，這必是謠言?！保骸跋⒖纱_實？千真萬確?！表n贊周沉重地點點頭，“王永壽親眼所見?；噬吓R終前在袍服上寫下遺詔：‘朕死，無面目見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發(fā)覆面。任賊**朕尸，勿傷百姓一人。’”。幾位文官當(dāng)即跪地痛哭，勛貴們面面相覷，武將們則握緊了佩劍。，難以置信，身體輕微晃動著，祁彪佳趕忙扶住他。這位平日里以剛毅著稱的兵部尚書，喃喃道：“這不可能，這不可能?！?，唯有兩個人保持著異樣的冷靜。一位是鳳陽總督馬士英，他雖面露悲戚，眼神卻銳利地掃視著全場；另一位是閹黨余孽阮大鋮，他躲在角落，嘴角竟隱隱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待廳內(nèi)稍靜，韓贊周繼續(xù)道：“太子、永王、定王下落不明，恐怕已落入闖賊之手。國不可一日無君，當(dāng)務(wù)之急是立即擁立新君，延續(xù)社稷?！?br>這句話像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姜曰廣立即響應(yīng)：“韓公公所言極是。當(dāng)從萬歷爺?shù)障底訉O中擇賢而立?！?br>“福王世子朱由崧現(xiàn)在淮安，”徐弘基突然開口，“按倫序當(dāng)立福藩?！?br>此言一出，滿堂嘩然。
東林黨人、右都御史張慎言立即反對：“福藩素有不賢之名，神宗時就有‘七不可立’之說，況且當(dāng)年老福王幾乎動搖國本，豈可再立其嗣？”
禮部侍郎錢謙益道：“依老夫之見，當(dāng)立潞王朱常淓。潞王素有賢名，且雅好文藝，通達事理?！?br>“荒謬”馬士英突然發(fā)聲，“倫序當(dāng)立福藩，此乃祖宗法度。豈可因個人好惡而廢長立幼？”
史可法終于從悲痛中回過神來，沉聲道：“諸位，大敵當(dāng)前，豈可自亂陣腳？無論是立福藩還是立潞藩，都需從長計議。當(dāng)務(wù)之急是整備軍務(wù)，防賊南下?！?br>祁彪佳也附和道：“史部堂言之有理。江北四鎮(zhèn)兵力需要整合，長江防務(wù)亟需加強?！?br>正當(dāng)爭論不休時，門外忽然傳來通報：“鎮(zhèn)**兵鄭鴻逵到，福建總兵鄭芝龍遣使到?！?br>只見一位身著戎裝、風(fēng)塵仆仆的將領(lǐng)大步走入廳內(nèi)，身后跟著一個商賈打扮的中年人。
鄭鴻逵拱手道：“末將得知北變，特率水師前來護衛(wèi)留都。這位是家兄鄭芝龍派來的使者馮澄世?！?br>那商賈模樣的馮澄世躬身行禮，口音帶著閩南腔調(diào)：“鄭總兵聞國難，悲痛萬分，特命在下帶來白銀二十萬兩助餉，并戰(zhàn)船百艘聽候調(diào)遣?？偙笕苏f，海上鄭家愿為大明效死力！”
這個消息讓在場眾人精神一振。鄭芝龍掌握著大明朝最強大的水師和難以估量的財富，他的支持舉足輕重。
韓贊周面露喜色：“鄭總兵忠義可嘉。快快看座。”
然而史可法卻微微皺眉。他深知鄭芝龍的海商集團雖實力雄厚，卻向來擁兵自重，不完全聽命于**。這番“雪中送炭”，恐怕不只是出于忠義。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里，各方勢力明爭暗斗，就立帝之事爭執(zhí)不下。最終，在史可法和韓贊周的調(diào)停下，達成了一個暫時的妥協(xié)：由史可法親自前往淮安考察福王朱由崧的品行才能，同時派人聯(lián)絡(luò)潞王朱常淓；在此期間，由南京守備衙門、南京兵部及勛臣代表共同監(jiān)理國政。
會議散去時，已是華燈初上。眾人各懷心事地離開韓府。
史可法和祁彪佳并肩走在最后。
“道鄰兄，真要去淮安？”祁彪佳低聲問道。
史可法望著南京城闌珊的燈火，長嘆一聲：“虎子兄，你我看得明白，馬士英和勛貴們已決心立福王，今日所謂‘考察’不過是走個過場。我擔(dān)心的是...”
“擔(dān)心什么？”
史可法壓低聲音：“我擔(dān)心福王若立，馬士英等人必挾君攬權(quán)；若是立潞王，又恐福藩不服，引發(fā)**。更可怕的是江北四鎮(zhèn)那些武將，高杰、黃得功、劉良佐、劉澤清，個個擁兵自重，未必真心為國啊。”
祁彪佳苦笑：“這南京城內(nèi)，又何嘗不是暗流涌動？阮大鋮那些閹黨余孽四處活動，怕是早已與馬士英勾結(jié)在一起了?！?br>二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忽然身后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竟是鄭鴻逵和那位馮澄世跟了上來。
鄭鴻逵拱手道：“史部堂、祁撫臺留步。末將已在秦淮河畔備下薄酒，不知二位可否賞光？”
史可法與祁彪佳對視一眼，心知這絕非普通的飲酒邀約。
“鄭總兵美意，本官心領(lǐng)了。只是今日國喪期間，不宜宴飲?！?a href="/tag/shikefa.html" style="color: #1e9fff;">史可法婉拒道。
馮澄世卻笑道：“部堂大人過慮了，非為宴飲，實是有要事相商。關(guān)乎大明國運，關(guān)乎...水師與糧餉?！?br>這句話說得意味深長。史可法沉吟片刻，終于點頭：“既然如此，請帶路吧?！?br>四人乘上來接鄭鴻逵得的馬車，穿**幕下的南京街道。沿途可見一隊隊士兵在巡邏，城防明顯比平日嚴(yán)密許多。
馬車最終不是停在某個酒樓，而是來到了一處僻靜的宅院。進門后，鄭鴻逵屏退左右，只留四人在室內(nèi)。
馮澄世突然收斂了商人的謙卑姿態(tài)，正色道：“二位大人，在下就直言了。鄭總兵派我來，一是表忠心，二是探虛實?！?br>“哦？探什么虛實？”祁彪佳問道。
“探南京諸公，是真心復(fù)國，還是只想偏安一隅？”馮澄世目光銳利，“鄭總兵在海上擁有戰(zhàn)艦千艘，士卒數(shù)萬，每年貿(mào)易所得白銀以百萬計。這些力量，可以助大明中興，也可以...另立乾坤?！?br>這話幾乎是**裸的威脅了。史可法面色一沉：“鄭總兵這是要挾**嗎？”
“非也非也，”馮澄世忙擺手，“鄭總兵忠心天地可鑒。只是...如今亂世，有兵有糧者方有話語權(quán)。鄭總兵希望在新朝中...有個合適的位置?！?br>鄭鴻逵接話道：“家兄的意思是，愿傾全力支持新君，但求總督東南沿海諸省海事，并許鄭家海外貿(mào)易專營之權(quán)?！?br>史可法心中冷笑，這簡直是國中之國的要求。但面上仍平靜道：“鄭總兵若真能助**中興，這些要求本官會慎重考慮?！?br>四人談至深夜，最終達成了初步默契：鄭家支持史可法推舉的新君，并提供糧餉支援；作為回報，史可法將推動授予鄭芝龍東**事總督一職。
送走鄭鴻逵和馮澄世后，史可法和祁彪佳站在宅院門口，望著滿天星斗，久久無言。
“道鄰兄，這大明江山，還能撐得住嗎？”祁彪佳終于打破了沉默。
史可法沒有立即回答。他想起**皇帝最后的身影，想起北方淪陷的國土，想起南京城內(nèi)勾心斗角的同僚，想起擁兵自重的武將，想起趁火打劫的海商。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已是子時。南京城沉浸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幾點燈火，如同茫茫夜空中微弱的星光。
第二天清晨，史可法輕車簡從，離開南京前往淮安。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幾匹快馬也已飛馳出城，帶著馬士英的密信前往江北四鎮(zhèn)的軍營。
南京城墻之上，韓贊周遠望著史可法離去的背影，對身邊的心腹太監(jiān)低聲道：“去告訴阮大鋮，可以開始聯(lián)絡(luò)那些支持福王的勛貴了。記住，要隱秘?！?br>秦淮河畔的一處畫舫內(nèi)，錢謙益與幾位東林同僚密議至天明。最終，錢謙益提筆寫下一封信：“立即送往**，交予潞王。告訴他，南京多數(shù)官員愿擁立他繼位，請他早作準(zhǔn)備?！?br>鎮(zhèn)**兵府內(nèi)，鄭鴻逵看著長江上來往的鄭家戰(zhàn)艦，對馮澄世笑道：“這江南真是富庶之地，比福建強多了。告訴大哥，無論誰當(dāng)皇帝，這南京城的門戶，掌握在咱們鄭家水師手里?！?br>馮澄世點頭：“二爺高明。不過史可法那邊...”
“虛與委蛇罷了，”鄭鴻逵冷笑，“這些文人整天就知道空談忠義，殊不知這亂世中，刀劍和白銀才是硬道理?！?br>整個南京城，看似平靜的表面下，暗流洶涌。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利益謀劃著，每個人都在等待著那個能夠改變命運的時刻。
而在北方，李自成的大順軍正醞釀著南下，關(guān)外的建虜鐵騎也已虎視眈眈。無人知曉，一場更大的風(fēng)暴正在醞釀之中。
史可法行駛在通往淮安的官道上，他望著窗外綠意盎然的江南春色，心中卻是一片肅殺。他知道，自己正走向一個可能決定大明命運的選擇，而這個選擇的背后，是無數(shù)雙眼睛在注視著，是無數(shù)個心思在盤算著。
大明王朝的最后歲月，就在這春光明媚中，緩緩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