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連的最后一個下午------------------------------------------。，太陽毒辣辣地掛在頭頂，把訓(xùn)練場的沙土地曬得發(fā)白。一百多號人站成整齊的方陣，清一色的綠色作訓(xùn)服，剃著同樣的板寸頭，曬著同一輪高原上的太陽。汗水從每個人的鬢角淌下來，在后頸的衣領(lǐng)上洇出深色的汗?jié)n。沒有人擦，所有人都紋絲不動地站著，像操場上一排排被曬蔫了的白楊樹苗。，雙手背在身后，目光像鷹一樣掃過每個人的臉。他的臉上有兩塊被高原紫外線燒出來的紫紅色血斑，從顴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像是皮膚底下沉著兩團永遠化不開的晚霞。“下一個”。，干巴巴的，不帶任何感情。。他知道該自己了。往前邁步的時候，他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那些目光有打量、有好奇、也有等待看好戲的期待。。走出隊列的那一刻，太陽恰好從他身后照過來，把影子拉得又長又細，投在面前灰白色的沙土地上?！皥蟾妫　彼钗艘豢跉?，扯著嗓子喊，“我叫李衛(wèi)國，來自四川大涼山，入伍前放羊的！”，他聽見隊列里有人“噗“地笑出了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操場上格外清晰，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池塘，波紋一層層蕩開。緊接著又有兩三個人跟著笑，雖然馬上壓住了，但那壓不住的笑意還是從喉嚨里漏了出來，化作短促的氣聲。。他能感覺到血液涌上來的熱度，從脖子根一直燒到耳朵尖。但他依然站得筆直，雙手緊貼褲縫，眼睛直視前方。他盯著遠處山脊線上那一抹灰藍色的輪廓，好像那些笑聲跟他沒有關(guān)系。，在他面前停下來。副團長很高，李衛(wèi)國只到他的肩膀。副團長低頭打量他，目光從頭頂一直掃到腳尖。，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小一些。個子瘦小，在一排東北、山東來的大個子中間顯得格外單薄。他的臉是山里孩子特有的那種圓臉，顴骨上還帶著高原紅，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像兩粒被泉水洗過的石子?！胺叛虻模俊备眻F長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皥蟾?，是！家里幾口人？”
“報告，三口。我，我媽，還有我弟?！?br>“**呢？”
李衛(wèi)國抿了一下嘴唇。他的喉結(jié)動了動，像有什么東西卡在那里，過了兩秒才擠出來。
“我爸在我十二歲那年上山采藥，摔下去了?！?br>隊列里的笑聲徹底消失了。操場上安靜得能聽見風(fēng)從遠處吹來的聲音，帶著沙礫摩擦地面的沙沙響。副團長沉默了幾秒鐘，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那只手很沉，壓在他肩上的時候，李衛(wèi)國覺得像一座山輕輕地靠了一下。
“好好干?！备眻F長說。
李衛(wèi)國回到隊列里的時候，旁邊的王浩偷偷看了他一眼。王浩是西安人，戴著圓框眼鏡，說話輕聲細語，一看就是讀過很多書的人。他的目光在李衛(wèi)國臉上停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但什么都沒說，又轉(zhuǎn)回去了。
那天晚上的班務(wù)會上，排長點名表揚了李衛(wèi)國。“李衛(wèi)國同志雖然條件艱苦，但思想覺悟很高，大家都要學(xué)習(xí)?！迸砰L說。李衛(wèi)國坐在小板凳上，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鞋面上全是灰，大腳趾的地方磨得有些發(fā)白了。
散會后大家都往宿舍走，李衛(wèi)國走在最后面。王浩故意放慢了腳步等他，兩個人并排走在營房之間的水泥路上。高原的夜晚涼得快，太陽一落山，溫度就嘩地掉下來，風(fēng)里帶著一股干冷干冷的土腥味。
“你挺厲害的，”王浩說，”當著那么多人，換我我肯定說不出話來?！?br>“有什么說不出的，”李衛(wèi)國踢了一下腳邊的石子，“就是實話實說唄。**......“王浩猶豫了一下，“是采什么藥？”
“蟲草?！?a href="/tag/liweiguo.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衛(wèi)國的聲音平靜下來，“我家那邊山上產(chǎn)蟲草，每年五月到六月，村里人都上山挖。我爸那年運氣不好，踩滑了一塊石頭，從崖上摔下去了。村里人找了三天才找著，已經(jīng)沒氣了?！?br>王浩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路燈***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高一低地貼在地上，隨著腳步一前一后地晃。
“后來呢？”王浩問。
“后來我媽就養(yǎng)我們兄弟倆唄。我弟比我小四歲，還在上學(xué)。我放羊，一年也能掙點錢。”李衛(wèi)國說著，忽然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我家羊可多了，五十三只。我每只都能叫上名字。”
“五十三只都叫得上？”
“那當然。從小養(yǎng)到大的，哪只什么脾氣我都知道?；樧钫{(diào)皮，老愛往崖邊上跑；黑頭最老實，總跟在羊群最后面；還有大肚婆，年年下雙羔......”
他說到羊的時候，整個人都變得不一樣了。聲音里那種拘謹和緊繃消失了，變得輕快起來，像是換了一個人。路燈的光打在他臉上，眼睛亮閃閃的，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
“你放羊放了幾年？”王浩問。
“從十三歲開始，五年了。”李衛(wèi)國把插在褲兜里的手抽出來比劃了一下，“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趕羊上山，走一個多小時到草坡上，看著它們吃草，天黑前再趕回來。夏天還行，冬天山上冷，得給羊帶苞谷面，不然它們吃不飽?！?br>“那你為啥來當兵？”
李衛(wèi)國沉默了一會兒。兩個人已經(jīng)走到了宿舍門口，門上的白熾燈亮著昏黃的光，有幾只蛾子在燈罩下面撲棱棱地飛。
“我說了你不許笑?！?a href="/tag/liweiguo.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衛(wèi)國認真地看著王浩。
“不笑?！?br>“我入伍前那天晚上做了個夢?！?a href="/tag/liweiguo.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衛(wèi)國壓低聲音，“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只羊，站在雪地里等人來接我。特別冷，到處都是白的，我站在那兒一動也動不了，就覺得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喊我，但聲音被風(fēng)吹散了，聽不清楚是誰。醒過來我就報名了。”
“為啥是羊？”
“我家那邊放羊的人都知道一個說法，”李衛(wèi)國的聲音很輕，“羊走丟了，牧人總會去找的。不管走多遠，翻幾座山，都要找回來。我夢里的那只羊，一直在等，等了很久很久，接它的人還沒來?！?br>王浩沒說話。他推開了宿舍的門，屋里其他幾個人已經(jīng)脫了鞋坐在床上聊天，見他們進來也不在意，繼續(xù)說著各自的閑話。
李衛(wèi)國爬到上鋪，躺下來。床板硬邦邦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油漆味。他看著天花板，上面有幾道裂縫，像干涸河床上的紋路。
“你呢？”他小聲問下鋪的王浩。
“我？”王浩翻了個身，“我爸是老兵，在**待了十二年。他讓我替他回去看看?！?br>“回去？”
“嗯。他復(fù)員回來之后老是念叨，說**的天特別藍，比哪兒都藍。我從小說到大，就想去看一眼，看看他說的藍到底有多藍?！?br>夜深了，窗外有風(fēng)吹過營房的鐵皮屋頂，發(fā)出嗚嗚的響聲，像是誰在山那邊吹著一只巨大的塤。李衛(wèi)國閉上眼睛，聞著被子上那股陌生的洗衣粉味道，想象著大涼山老家的夜晚。那里的風(fēng)是軟的，從山谷里吹上來，帶著青草和羊糞的混合氣味。母親會坐在堂屋里就著一盞煤油燈納鞋底，針線穿過厚布的聲音又細又密，偶爾她會被嗆得咳嗽幾聲，那咳嗽聲在黑暗里傳得很遠很遠。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太軟了，跟家里的蕎麥皮枕頭不一樣，聞不到那股清苦的植物香味。
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的。夢里他又站在那片雪地里，白茫茫的天地之間只有他一個。他想喊，嘴巴張開了卻發(fā)不出聲音。遠處有一個模糊的影子在移動，影影綽綽的看不清楚，他拼命地想往那個方向跑，可腿陷在雪里拔不出來。
那個影子一直在遠處，不遠不近地跟著，怎么都追不上。
新兵連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李衛(wèi)國漸漸適應(yīng)了這里的節(jié)奏。早上六點起床出操，訓(xùn)練到中午吃飯，下午繼續(xù)操練，晚上**學(xué)習(xí)，十點熄燈。
他從小在山里長大，每天走十幾里山路上學(xué)，放學(xué)回來還要趕羊上山。論體力，他并不比那些城里的兵差。五公里越野他跑在中間偏前的位置，俯臥撐一口氣能做五十多個，單杠能拉八個。排長看他的眼神漸漸變得滿意，點名的時候表揚他的次數(shù)也多了起來。
但文化課是他的死穴。
每次**學(xué)習(xí)的時候，指導(dǎo)員在臺上講軍隊條例、講國防**、講時事**，別的兵刷刷地記筆記，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音。李衛(wèi)國握著筆發(fā)呆，筆尖懸在紙上方，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他不是不想記，是很多字他認不全。指導(dǎo)員說的那些詞，他能聽懂大概的意思，但落到紙上就不知道怎么寫了。
有一次指導(dǎo)員點名叫他站起來回答問題，問他“強軍目標”的內(nèi)容。李衛(wèi)國站得筆直，嘴唇動了動，臉漲得通紅，憋了半天只說了一句“報告指導(dǎo)員，我忘了”。
指導(dǎo)員看了他一眼，讓他坐下了。但李衛(wèi)國坐下去的時候，聽見旁邊有人輕輕嗤了一聲。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一個人坐在床沿上發(fā)呆。王浩從水房打水回來，看見他的樣子，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給你?！?a href="/tag/wanghao.html" style="color: #1e9fff;">王浩把自己的筆記本遞過來，“抄我的?！?br>筆記本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王浩的課堂筆記。字跡工工整整，每個詞后面還用小字標注了簡單的解釋。
“你......”李衛(wèi)國愣住。
“沒事，我都記了，”王浩推了推眼鏡，“你有不認識的字就問我。晚上熄燈前我有空，給你講講?！?br>從那天起，每天晚上熄燈前的半個小時，王浩就趴在李衛(wèi)國的床鋪邊上，給他講白天**學(xué)習(xí)的內(nèi)容。他把那些大詞拆開掰碎了，用最樸素的話說給李衛(wèi)國聽。
“強軍目標就是我們要建成一支什么樣的軍隊，聽黨指揮、能打勝仗、作風(fēng)優(yōu)良。這三個詞你記住了就行。聽黨指揮就是跟著黨走，能打勝仗就是打仗要打贏，作風(fēng)優(yōu)良就是平時紀律要好......”
李衛(wèi)國認真地聽著，用鉛筆在本子上一筆一劃地寫。他的字很難看，歪歪扭扭的像剛學(xué)寫字的小學(xué)生，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幾乎要把紙戳破。
有一次王浩講到了“國防教育”，說這是讓每個人都知道****的重要性。李衛(wèi)國忽然問了一句：“那我們在邊境線上守著，算不算國防教育？”
王浩愣了一下，想了想說：“算。而且是最直接的那種?！?a href="/tag/liweiguo.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衛(wèi)國點點頭，在“國防教育”那四個字下面重重地畫了一道橫線。
新兵連三個月，李衛(wèi)國的各項考核逐漸有了進步。五公里越野他跑進了二十二分鐘，射擊從最初的不及格練到了及格線以上，投彈能投四十米了。文化課雖然還是差，但最起碼筆記能抄個七七八八，點名**的時候也能答上來一兩句了。
最差的還是理論**。第一次考了四十二分，第二次五十八分，第三次才勉勉強強過了六十。李衛(wèi)國捧著那張六十一分的試卷，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分配去向公布的那天早上，全連的人都擠在公告欄前面。一百多號人擠擠挨挨地站著，有人墊著腳尖往前看，有人在后面喊“念出來念出來”。李衛(wèi)國個子矮，擠不到前面去，只能站在人群外面等著。
王浩擠了進去。他個子也不高，但勝在靈活，像條魚一樣從人縫里鉆到了最前面。他的目光在公告欄上掃了一遍，然后扭頭朝李衛(wèi)國喊了一句。
“衛(wèi)國，你在哨所！”
李衛(wèi)國的心咯噔了一下。他擠到前面，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了自己——李衛(wèi)國，XXX哨所。
“那地方在哪兒？”他問王浩。
王浩推了推眼鏡，臉色有些凝重：“在邊境線上，海拔四千六百米?！?br>“高嗎？”
“比咱們這兒高兩千米。”
李衛(wèi)國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旁邊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他同班的張大山，東北來的大個子。
“哥們兒，你這運氣不太好啊?！皬埓笊竭肿煨χ?，但笑容里有同情，“聽說那地方一年到頭雪不化，連個鳥都飛不過去?！?br>“鳥飛不過去？”李衛(wèi)國問。
“對啊，太高了，缺氧。”
李衛(wèi)國“哦”了一聲，又把目光轉(zhuǎn)回公告欄上。那個名字就印在最下面一行，黑色的宋體字，普普通通，但他看著那幾個字的時候，心里忽然涌上來一股奇怪的感覺。說不清是什么，不是害怕，也不是高興，就像是有人在他心里敲了一下，嗡的一聲，久久不散。
當天下午，指導(dǎo)員把他叫到了辦公室。
指導(dǎo)員姓周，四十多歲，在高原待了快二十年，臉上有兩團永遠消不下去的紫色血絲，從顴骨一直蔓延到下頜，像皮膚底下沉著兩片紫銅。他的眼睛有些渾濁，眼白的部分泛著淡淡的黃，那是長期缺氧造成的。但眼神很溫和，看人的時候讓人覺得踏實。
“坐?！敝苤笇?dǎo)員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李衛(wèi)國筆直地坐下來，手放在膝蓋上。
周指導(dǎo)員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地圖，攤在桌面上。地圖上標著密密麻麻的等高線，一圈一圈地繞著那些棕色的山體圖案。在某一個位置，有一個紅色的圓點，旁邊用鋼筆寫了一行小字。
“知道這是哪兒嗎？”周指導(dǎo)員的手指在那個紅點上點了點。
“報告指導(dǎo)員，知道。XXX哨所，海拔四千六。”
周指導(dǎo)員點點頭：“這個地方，一年有八個月大雪封山。冬天最低氣溫零下四十度，夏天最高也不到十度。補給車半個月上去一次，遇到暴風(fēng)雪，可能一個月都上不去?！?br>他的手指從哨所的位置向外劃了一條線，到了地圖邊緣：“你們巡邏的路線，沿著這條山脊走，五公里長，一側(cè)是國境線。走到頭有一塊界碑，上面刻著中國兩個字。你們的任務(wù)，就是守著那塊界碑，守著那兩個字?！?br>周指導(dǎo)員說完，抬起眼睛看著李衛(wèi)國。他的目光很平靜，像高原上那些寬闊的湖面，看不到底。
“你身體條件一般，理論成績也不太好，”周指導(dǎo)員說，“我可以幫你調(diào)換個地方，去團部后勤，或者通信連。那邊的條件會好很多。”
李衛(wèi)國沉默了。他看著桌面上那張地圖，看著那個小小的紅點。紅點孤零零地立在密密麻麻的等高線中間，四周全是灰褐色的色塊，代表著一座又一座的山。那些山在紙上只是些線條和顏色，但他知道，在真實的世界里，那些山高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報告指導(dǎo)員，”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wěn)，“我自愿申請去哨所。”
周指導(dǎo)員看了他好一會兒，像在確認他是不是認真的。
“你確定？”
“確定！”
“為什么？”
李衛(wèi)國想了想。他想說很多話，想說大涼山上走丟的那只羊，想說夢里的雪地，想說“牧人總會去找走丟的羊”。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又被他咽回去了。他換了一句更簡單的話。
“我來當兵，就要去最需要人的地方?！敝苤笇?dǎo)員沉默了片刻。辦公室里很安靜，能聽見墻上的老式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窗外的操場上傳來值班排長喊**的回聲，被風(fēng)扯得斷斷續(xù)續(xù)的。
周指導(dǎo)員把地圖收起來，放進抽屜里。
“行。去了好好干。有什么事隨時向組織匯報。”
李衛(wèi)國站起來，敬了個禮。他的手掌在帽檐邊上停了兩秒，然后利落地放下來。
“是！”
他轉(zhuǎn)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周指導(dǎo)員又叫住他。
“小李?！?br>“到！”
“去了之后，“周指導(dǎo)員頓了頓，“多穿點。那邊風(fēng)大?！?br>李衛(wèi)國站在門口，背對著指導(dǎo)員。他的喉結(jié)動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謝謝指導(dǎo)員?！?br>三天后的清晨，李衛(wèi)國背著行囊上了一輛往西開的軍用卡車。卡車是深綠色的，車身上蒙著一層厚厚的灰，車廂里鋪著稻草，稻草上坐了幾個跟他一樣的新兵。
王浩也在車上。他被分到了另一個哨所，比李衛(wèi)國的哨所要近一些，海拔也低一些。兩個人挨著坐在車廂靠里的位置，背靠著冰冷的鐵皮車板。
卡車的發(fā)動機轟鳴起來，排氣**噴出一股黑煙，車子開始顛簸著往前走。高原的路不好走，全是盤山公路，一圈一圈地往上繞。車廂里的人像簸箕里的豆子一樣被顛得東倒西歪，沒有人說話，只有鐵皮車廂在嘎吱嘎吱地響。
李衛(wèi)國把背包抱在懷里，透過帆布篷的縫隙往外看。
高原的景色跟平原完全不同。天空低得像是伸手就能夠到，大朵大朵的云堆在遠處的山頂上，白得刺眼，像是被誰剛洗過又晾在那兒的棉絮。陽光從云層的縫隙里射下來，一道一道的，像巨大的光柱立在天地之間，把山谷照得一片亮一片暗。
路邊的草甸上開著星星點點的小花，紫的、黃的、白的，貼著地面生長，矮矮的，像是怕被風(fēng)吹走。偶爾能看到幾只黑色的牦牛站在路邊，慢吞吞地嚼著草，看見卡車經(jīng)過也不躲，就那么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看過來。
“真好看?！?a href="/tag/wanghao.html" style="color: #1e9fff;">王浩小聲說。
李衛(wèi)國點了點頭。他想說比大涼山還好看，但張了張嘴又沒說出來。他覺得這里的風(fēng)景跟大涼山不一樣，大涼山是秀氣的、溫和的，一層層的梯田從山腳盤到山頂，春天全是綠，秋天全是黃。但這里的山是莽莽蒼蒼的，一望無際地鋪過去，人和車都像是掉進了某個巨大的、蒼涼的掌心。
開了大半天，車在一個岔路口停下來。王浩要在這里下車，去接他的老兵已經(jīng)站在路邊等著了。那老兵又黑又瘦，軍大衣穿在身上晃晃蕩蕩的，但精神很好，沖著卡車揮手。
王浩跳下車，把背包甩到肩上，回頭看了李衛(wèi)國一眼。
“保重?！彼呐?a href="/tag/liweiguo.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衛(wèi)國的手背。
“你也是?！?br>王浩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李衛(wèi)國，別忘了給我寫信?！?br>“忘不了！”
卡車發(fā)動了。李衛(wèi)國從帆布篷的縫隙里探出半個腦袋，看著王浩的背影越變越小，最后變成一個模糊的綠色小點，融進了遠處灰褐色的山影里。
他縮回車廂里，重新抱緊了背包。
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顛。窗外的景色從草甸變成了碎石坡，從碎石坡變成了**的巖石。綠色一點點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的灰褐色和灰白色，那些被風(fēng)吹了千年的石頭沉默地堆疊著，像是大地露出的嶙峋骨骼。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暗下來了。高原的黃昏來得很快，太陽一落山，天就黑透了。車廂里已經(jīng)看不清人臉，只能看見一個個模糊的輪廓在搖搖晃晃。有人打起了鼾，有人在小聲嘀咕著什么。
李衛(wèi)國靠著車廂板，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那一方被篷布框出來的夜空。星星一顆一顆地亮了起來，又大又亮，像是誰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銀子。
“到了！”司機掀開篷布，聲音在風(fēng)里被扯得沙啞，“下車！”
李衛(wèi)國跳下車，腳踩在碎石地上，差點沒站穩(wěn)。他仰起頭，夜色中只能看見幾間低矮的平房輪廓，方方正正地蹲在山坳里，房頂?shù)耐咂伙L(fēng)吹得有些松動，有幾塊已經(jīng)錯位了。一面**插在最高的那間平房頂上，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呼啦呼啦的，像是誰在黑暗中用力揮著一面旗幟。
風(fēng)很大。李衛(wèi)國下意識地裹緊了軍大衣，但那風(fēng)像是能穿透骨頭一樣，冷得他打了個哆嗦。他呼出的氣在面前變成一團白霧，又很快被風(fēng)吹散了。
平房的門開了，暖黃的燈光從門里泄出來，在地上鋪了一塊明晃晃的光斑。幾個人從光里走出來，為首的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漢子，個子很高，肩膀很寬，走路的步伐帶著一種沉穩(wěn)的、不緊不慢的節(jié)奏。他的臉被高原的風(fēng)吹得像老樹皮，黝黑、粗糙、滿是溝壑，但一雙眼睛很亮，在夜色里閃著光。
“新兵？”那人走到李衛(wèi)國面前，聲音低沉，像石頭滾過沙地。
李衛(wèi)國立正，敬禮。他的手還在微微發(fā)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緊張的。
“報告**，新兵李衛(wèi)國前來報到！”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從頭頂滑到腳尖，最后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趙鐵柱，”他說，“哨所**。歡迎來到XXX哨所?！?br>李衛(wèi)國握住那只手。趙鐵柱的手很大，指節(jié)粗壯，滿是硬繭，握力大得讓李衛(wèi)國輕輕嘶了一聲。但那只手是暖的，在零下十幾度的寒風(fēng)里，像一塊剛出爐的石頭，把溫度一點點渡過來。
“行了，先進屋?！壁w鐵柱松開手，轉(zhuǎn)身往回走，“路上餓了吧？老王給你留了飯?！?br>李衛(wèi)國跟在后面走進平房。屋里的熱氣撲面而來，他打了個激靈，眼鏡片上立刻蒙了一層白霧。他摘下來擦了擦，打量著四周。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全。正中間放著一張長條木桌，四條板凳擺在兩側(cè)。桌上鋪著軍綠色的桌布，邊角已經(jīng)洗得發(fā)白了。墻上一面國旗，旁邊掛著一張中國地圖，地圖上用紅筆畫了好幾道線。墻角有個鐵皮爐子，爐膛里的火燒得正旺，把半邊屋子都烤得暖烘烘的。
一個胖乎乎的中年人從里間探出頭來。他系著圍裙，手里還拿著一個湯勺，看見李衛(wèi)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熏得有些黃的牙。
“新來的吧？我是炊事**老王，快坐快坐！”
李衛(wèi)國在板凳上坐下。老王轉(zhuǎn)身回了廚房，不一會兒端出一只搪瓷碗來，里面滿滿一碗面條，湯是清亮亮的，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撒了一把碧綠的蔥花，還淋了一勺紅油辣椒。
“吃吧，”趙鐵柱在李衛(wèi)國對面坐下，把一雙筷子遞過來，“到了哨所就是一家人了?！?br>李衛(wèi)國接過筷子，低頭吃面。面條是手搟的，勁道有嚼頭，湯底是用骨頭熬的，鮮得很。他吃得呼嚕呼嚕的，一口接一口，熱湯下肚，肚子里暖洋洋的，方才被凍僵的手指頭也慢慢恢復(fù)了知覺。
吃著吃著，他的眼淚忽然掉下來了。一滴，兩滴，無聲無息地落進碗里，在湯面上漾開小小的漣漪。
他趕緊低下頭，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可眼淚像是開了閘一樣止不住，他只能假裝被熱氣熏了，使勁眨著眼睛。
趙鐵柱看見了。但他什么都沒說，只是站起來走到爐子旁邊，往爐膛里添了一塊煤。火苗呼地躥高了一些，橘紅色的光映在墻上，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搖搖晃晃。
“老王，”趙鐵柱說，“明天早飯加個雞蛋?！?br>“得嘞！”老王在廚房里應(yīng)了一聲。
李衛(wèi)國埋頭把最后一口面條連湯帶水地吃完，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還是紅的。但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真好吃?！?br>趙鐵柱點點頭：“吃飽了就去看宿舍。被褥都給你鋪好了。”
他帶著李衛(wèi)國走進里屋。宿舍比外屋小一些，擺著四張鐵架床，都鋪著洗得發(fā)白的軍被?？看澳菑埓采咸芍粋€瘦高個兒，正靠在床頭看書，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這是副**劉大勇，”趙鐵柱介紹，“這是新兵李衛(wèi)國?！?br>劉大勇放下書，沖李衛(wèi)國點點頭。他的臉很白，是那種長年不見陽光的白，眼睛細長，眼角微微上挑，看起來比趙鐵柱年輕好幾歲。他的目光在李衛(wèi)國身上停了一下，帶著一種淡淡的審視的意味。
“睡那張床?！壁w鐵柱指了指靠墻的一張空床，“被褥在柜子里，自己鋪?！?br>李衛(wèi)國打開柜子，抱出被褥。被子是新的，能聞到一股棉花和陽光混合的味道。他把褥子鋪平整，被子疊成方塊，枕頭拍松了放好。蕎麥殼的枕頭，拍起來有沙沙的響聲，他把臉貼上去，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清苦氣味。
“**，”他躺在床上的時候小聲問，“咱們哨所一共幾個人？”
“六個?！壁w鐵柱的聲音從外屋傳來，“我、劉大勇、老王，還有兩個老兵在山上值哨，明天你就能見著。加**，七個?！?br>“山上？”
“哨所在后面那座山上，要走四十分鐘。明天我?guī)闳タ纯础！?br>趙鐵柱說完這句話，就沒再出聲了。爐子里的火還在噼啪地?zé)?，偶爾有風(fēng)從門縫里擠進來，把火光吹得忽明忽暗。
李衛(wèi)國翻了個身，側(cè)躺著，透過窗戶往外看。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見，只有風(fēng)聲一陣緊似一陣，呼呼地灌過來，像是有人在屋頂上不停地跑，又像是山在呼吸。
他閉上眼睛。耳朵里全是風(fēng)聲，嗚嗚的，長一聲短一聲。他想起了大涼山的夜晚。那里也有風(fēng)，但風(fēng)是軟的，從山谷里吹上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潮濕味道。母親在隔壁屋里納鞋底，針線穿過厚布的時候會發(fā)出細細的“嗤——嗤——”聲。有時候她會輕聲咳嗽幾下，那咳嗽聲在黑暗里傳得很遠很遠。
他翻了個身，面朝墻壁。墻皮是石灰抹的，摸上去冰涼粗糙，帶著一股陳年的塵土氣息。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他只記得迷迷糊糊之間，眼前又出現(xiàn)了那片雪地。白茫茫的，無邊無際，天地之間什么顏色都沒有，只有他自己站在中央。
他想邁步。可腳下像生了根一樣，動不了。
遠處傳來了喊聲。是他的名字，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聲音被風(fēng)撕得零零碎碎的，聽不真切。他想回應(yīng)，張開了嘴，喉嚨里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那個喊聲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了風(fēng)里。
他一個人站在雪地中央，四周安靜得嚇人。
然后他就醒了。天還沒亮，窗外還是黑的。哨所里安安靜靜的，只有爐子里的火在噼噼啪啪地?zé)?，從門縫里透進來一線暗紅色的光。
李衛(wèi)國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的木頭被煙熏得發(fā)黑，紋路扭曲著，像一條條冬天干涸的小溪。
遠處傳來一聲悠長的、低沉的號響，穿透了黎明前最濃稠的黑暗。
是新一天的起床號。
李衛(wèi)國坐起來，開始穿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