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學休沐，阿姐拉著我在廊下斗草。
她驕縱，卻最護我。
誰說我一句悶，她便能把人罵哭。
我的未婚夫宋硯辭路過，阿姐舉著草莖挑釁：
「狀元郎敢不敢比？」
他淡淡一笑，竟真挽袖坐下。
兩人斗到日斜，連輸贏都要吵半天。
同窗們笑著說：
「一個伶牙俐齒，一個清冷嘴硬，倒般配?！?br>上一世，我抱著書冊，安靜坐在旁邊。
成婚后，宋硯辭待我周到。
只是他書房里壓著一把枯草，保存得比我的婚書還仔細。
再睜眼，他又朝我走來。
我把手里的草莖遞給阿姐：
「我不大會玩?！?br>「你們比吧。」
廊下的笑聲停了一瞬。
阿姐舉著草莖，正挑眉看宋硯辭。
她今日穿一身鵝黃襦裙，發(fā)間簪著兩枚小小的金鈴，風一吹，便叮當作響。
女學休沐，先生不在，廊下便熱鬧得不像讀書的地方。
同窗們三三兩兩坐在美人靠上，有人剝蓮子，有人翻話本，也有人圍著我們看阿姐斗草。
阿姐姜晚宜是姜家長女。
她生得明艷，性子也張揚。
在女學里，誰都知道她不好惹。
有人嫌我性子悶，說我像一冊沒有批注的舊書，阿姐當場便把那人從詩文罵到字跡，罵得對方紅著眼躲到屏風后。
她從小護我。
我也從小躲在她身后。
我是姜家二姑娘，姜晚寧。
名字溫順，人也溫順。
我不愛爭，不愛吵，連說話都總比旁人慢半拍。
父親說我沉靜。
母親說我省心。
阿姐說：
「我家阿寧才不是悶，她是懶得理你們?！?br>可我知道，旁人說我悶，并不全是錯。
上一世，女學休沐這日，也是這樣的晴天。
阿姐拉著我斗草，我輸了兩回，便抱著書冊坐在一旁不肯再玩。
宋硯辭正好路過。
他是新科狀元，也是我的未婚夫。
彼時他來女學，是替長公主送一冊新刻的經(jīng)義注本。
他本該將書交給女先生便走。
可阿姐偏偏舉著草莖挑釁：
「狀元郎敢不敢比？」
宋硯辭是出了名的清冷端方。
旁人都以為他不會理這等幼稚玩鬧。
可他淡淡一笑，竟真挽袖坐下。
阿姐連贏三局。
宋硯辭不服，說她暗中換了草莖。
阿姐立刻拍案：
「宋狀元，輸不起便直說。」
宋硯辭挑眉：
「姜大小姐若心虛，也可直說。」
兩人從日中斗到日斜。
連輸贏都要吵半天。
同窗們笑著說：
「一個伶牙俐齒，一個清冷嘴硬，倒般配?！?br>我抱著書冊，安靜坐在旁邊，裝作沒聽見。
后來我嫁給宋硯辭。
他待我很周到。
新婚后，他敬我、護我，從未讓我在人前難堪。
我喜歡安靜，他便讓人在院里添了書房。
我畏寒，他便早早備炭。
我與婆母說不上話，他也會體面周旋。
可他書房暗格里，壓著一把枯草。
那草已經(jīng)干得發(fā)黃，卻被細紙包得極好。
紙上寫著一行字：
「長廊斗草，日斜未分。」
我拿著那把枯草，站在書房里，忽然想起女學長廊下那場笑鬧。
原來有人把一場玩笑，保存得比婚書還仔細。
我病逝前，宋硯辭守在榻邊，眼下青黑。
他說：
「晚寧，我并非有意負你?！?br>我看著他，已經(jīng)沒有力氣問，他到底從什么時候開始負我。
再睜眼，我回到女學廊下。
宋硯辭又朝我們走來。
阿姐又舉著草莖挑釁。
這一次，在宋硯辭坐下前，我把手里的草莖遞給阿姐。
「我不大會玩?！?br>「你們比吧?！?br>阿姐愣住。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宋硯辭。
「你方才不是還說要贏我一回？」
我垂眸笑了笑。
「贏不了。」
宋硯辭停在廊前，目光落到我臉上。
他似乎察覺到我語氣不對。
「晚寧？」
我向他行禮。
「宋公子?！?br>這一聲落下，他眉心極輕地皺了一下。
從前我喚他硯辭哥哥。
雖有些羞怯，卻從不這樣生分。
阿姐手里的草莖晃了晃。
她狐疑地盯著我：
「阿寧，你今日怎么這樣沒精神？」
我笑著搖頭。
「只是累了。」
然后我抱起書冊，往廊下另一側坐去。
上一世，我也是這樣抱著書冊坐在旁邊。
可那時，我是在等宋硯辭玩夠了回頭看我。
這一世，我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