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zhèn)口少一筆------------------------------------------。，卻把鎮(zhèn)口那塊老石碑洗得發(fā)黑，像一截從墳里刨出來的骨頭。碑上刻著“暮碑鎮(zhèn)”三個字，最后那個“鎮(zhèn)”字少了一筆，缺口新得很，石粉還黏在碑腳，被雨水沖成一小道灰白色的泥。，看了片刻。，刀鞘缺了一角，腰間掛著一卷草席和半壺冷酒。鎮(zhèn)里人都知道他是個無籍刀客，沒戶牌，沒親族，來路不清。平日里替人看夜、押貨、收尸，價錢公道，手也穩(wěn)。。，見他站著不動，啞聲道：“江小哥，看什么呢？碑還能長花？”：“少了一筆?！保α艘宦暎骸斑@破碑幾十年了，少一筆多一筆誰記得清。你要是閑，就去西巷看看。那邊死了個人，沒人敢收。誰死了？不知道。”老卒往火盆里撥了撥柴，“說是個外鄉(xiāng)人?！保骸澳氵B死的是誰都不知道，就讓我去收？收尸還挑名字？”老卒**手，“死了就是死了，埋了就干凈。鎮(zhèn)名司那邊說，按無主尸辦?！?。。被刀剁開的，被水泡白的，被債主吊在梁上的，也見過死到只剩一截骨頭還被親眷抱著哭的。死人不可怕，可一個人剛死，街坊鄰居連他是誰都說不出，這事就有點涼。，沿著西巷走去。
暮碑鎮(zhèn)不大，三條主街，七八條窄巷，白日賣豆腐的攤子還沒收干凈，木板上剩著半塊豆腐，被雨水泡得發(fā)脹。巷口幾個婦人端著盆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江照夜經(jīng)過時，她們齊齊住嘴。
他停下：“西巷死人，住哪家？”
一個圓臉?gòu)D人愣了愣：“死人？誰死了？”
旁邊瘦高的婦人皺眉：“好像是有這么回事，剛才鎮(zhèn)名司的人來過?！?br>“哪家？”
“我怎么知道?！笔莞邒D人臉上露出一點茫然，“西巷那邊不就幾間空屋嗎？”
圓臉?gòu)D人卻忽然打了個寒噤，手里的木盆碰在墻上，發(fā)出一聲悶響：“不對，那里不是住著……住著……”
她張了張嘴，像舌頭被什么東西絆住，半天沒吐出一個字。
江照夜盯著她。
婦人臉色慢慢白了，最后把盆抱緊，低聲道：“江小哥，你別問我。我想不起來?！?br>西巷盡頭有一間低矮土屋，門沒關(guān)嚴，風從門縫里鉆出來，帶著一股新死的腥氣。
江照夜推門進去。
屋里很暗，窗紙破了一角，雨后的冷光斜斜漏進來，照見地上一道拖痕。一個男人仰面倒在床邊，年紀約莫四十上下，臉色青灰，胸口衣襟被攥皺，右手五指摳在泥地里，指甲縫里全是灰。
血已經(jīng)凝了，卻還沒完全發(fā)黑。
剛死不久。
江照夜蹲下，伸手探了探死者脖頸，又翻開眼皮看了一眼。瞳孔散了，舌根發(fā)硬，身上沒有明顯刀傷，像是一口氣沒喘上來，活活憋死的。
但這屋里太干凈。
不是打掃過的干凈，而是少了人的味道。床上有被褥，灶臺有冷灰，墻角掛著蓑衣，桌上擺著一只缺口碗。每樣?xùn)|西都說明這里有人住過，可偏偏這些東西都像剛從別人記憶里撕下來，邊緣虛得發(fā)冷。
江照夜摸到桌邊。
桌上有一塊木牌，像是尋常人家掛門用的名牌，正面落著一層灰?；?*，只有名字那一處格外重，像有人專門把爐灰按在上頭，蓋住了刻痕。
他用袖口輕輕一擦。
灰散開，露出三個歪歪斜斜的字。
秦老三。
江照夜看了兩息，低聲念道：“秦老三?！?br>屋外風聲忽然停了一瞬。
下一刻，門板被人從外頭拍響。
“江小哥，里面怎么樣？”
來的是鎮(zhèn)上的更夫老羅，拎著一盞油燈，站在門檻外不肯進屋。他臉上有汗，眼神卻飄，像明明知道屋里有死人，又不敢承認自己知道。
江照夜問：“你認識秦老三嗎？”
老羅怔?。骸罢l？”
“秦老三?！?br>“沒聽過?！?br>“你昨夜三更從這條巷子打過更？”
“打過?！?br>“這屋亮沒亮燈？”
老羅想了想：“亮了。”
“誰點的燈？”
老羅嘴唇動了動，油燈在他手里晃得厲害。燈火照得他臉一陣黃一陣白，他皺著眉，像在腦子里翻找一件明明放在手邊卻怎么也摸不到的東西。
“空屋也會亮燈？”江照夜道。
老羅被他噎了一下，惱羞成怒：“我哪知道！我就一個打更的，鎮(zhèn)名司說無主尸，那就是無主尸。你收你的尸，問這么多做什么？”
江照夜把木牌遞到他眼前：“這上面寫的什么？”
老羅低頭。
他看得很認真，認真到額頭青筋都繃起來了。可那三個字落在他眼里，仿佛不是字，只是三團亂灰。
“舊牌子。”老羅最后說。
“字呢？”
“哪有字？”
江照夜沒再問。
他把木牌放回桌上，取出隨身小冊。冊子**，封皮被雨泡過，邊角翹起，里面記著他替人收過的尸、欠過的酒錢、答應(yīng)過的小事。
無籍的人沒有官冊可依，只能自己記。
江照夜拿出炭墨，蘸了水，在新的一頁上寫：秦老三，暮碑鎮(zhèn)西巷人，今夜收尸。
第一個“秦”字剛落下，墨痕便像碰到了油，向四周緩緩洇開。第二個字還沒寫完，黑色已經(jīng)散成一片臟云，筆畫彼此吞咬，像水里溺死的蟲。等他寫到“三”時，整行字都散了。
紙上只剩一塊模糊墨污。
江照夜手指一頓。
他用指腹按住那團墨，墨涼得不像剛寫上去，反倒像一小撮墳土。
老羅在門口看得發(fā)毛：“江小哥，你別整這些邪門東西。人死了，埋就完了。你要銀子，我替鎮(zhèn)名司給你墊半吊。”
江照夜沒有理他。
他翻到小冊第一頁，那里本該寫著自己的名字。紙頁上有舊墨，年深日久，邊緣發(fā)黃，唯獨“江照夜”三個字像被人隔著紙輕輕揉過。江字還清楚，照字少了半邊日，夜字最后一捺淡得幾乎看不見。
他盯著那一頁，重新蘸墨，在旁邊補了一遍。
江。
照。
夜。
最后一筆落下，墨線微微一顫，像在紙上站不穩(wěn)。它沒有像秦老三的名字那樣散開，卻也沒有真正沉進紙里，只浮著一層，風一吹就會被帶走。
老羅看不見那點變化，只覺得屋里更冷了，催道：“半吊錢，你收不收？”
“半吊？”
“無主尸就這個價?！?br>江照夜合上冊子，抬眼看他：“剛死的人，有屋，有牌，有碗，有被褥。你們說他無主，半吊錢就想把他埋了？”
老羅被他看得后退半步，嘴硬道：“那你想怎樣？死人還能跳起來報自己名？”
“死人不會?！?a href="/tag/jiangzhaoye5.html" style="color: #1e9fff;">江照夜把草席攤開，“活人會忘?！?br>老羅臉色難看：“你這話別在外頭說?！?br>“怎么，忘人也犯法？”
“不是犯法。”老羅聲音低了，“是晦氣。”
江照夜把**翻過來，檢查后背。死者背脊上有幾道舊傷，像多年前從火里滾出來留下的疤，疤痕扭曲，皮肉坑洼。他的右肩還有一塊燙痕，形狀像半枚銅錢。
收尸的人手不能抖。
他把秦老三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指甲縫里除了灰，還有一點石屑。石屑發(fā)白，和鎮(zhèn)口碑腳那道泥顏色很像。
江照夜眸子微沉。
秦老三臨死前去過鎮(zhèn)口，或者碰過那塊碑。
他起身，在屋里又走了一圈。灶臺邊有兩雙筷子，一雙舊，一雙新；墻上釘著一枚生銹鐵鉤，下面卻沒有掛東西；床頭壓著半張舊黃紙，紙上像寫過什么，已經(jīng)被水浸透，只剩幾個殘斷筆畫。
最下方有一句被撕去大半的舊話：無名之災(zāi)起時，眾人曾……
后面沒了。
像被人硬生生咬掉。
江照夜把黃紙收進袖中。
老羅忍不住道：“那是死人東西。”
“我收尸，順手收遺物?！?br>“鎮(zhèn)名司要查。”
“讓他們來找我?！?br>老羅噎住，半天才擠出一句：“你一個沒戶籍的，別總跟官面作對?！?br>江照夜笑了笑，沒什么溫度：“沒戶籍的人，官面想找都費勁?！?br>這話說得輕，可他心里并不輕。
無籍不是好事。沒有籍冊，客棧老板敢賴他的賬，官差敢隨便盤他，死了也沒人替他領(lǐng)尸?？梢舱驗闆]有籍冊，有些落在冊上的東西，反倒沒那么容易咬住他。
比如眼下這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忘意。
江照夜把秦老三裹進草席。草席合攏時，**右手忽然滑出，指尖在地上拖過，留下一道極淺的痕。
他動作停住。
那不是剛才留下的。
床邊的泥地被死者指甲摳得亂七八糟，可在**左側(cè)，有一片灰被抹得很平。平灰上有幾個字，淺得幾乎看不見，不是墨寫的，像是用指甲一點點刮出來，又被人擦過。
江照夜俯身，借著油燈看。
第一遍沒看清。
他把燈從老羅手里拿過來，壓低火苗，斜光貼著地面掠過去，那些凹痕才從灰里浮出來。
別讓他們擦掉我。
七個字，歪斜，斷續(xù)，最后一個“我”字只剩半邊，像寫字的人在落下最后一筆前，已經(jīng)沒了力氣。
屋里很靜。
老羅也看見了，喉嚨里咯了一聲，像吞下一塊冰：“誰……誰寫的？”
江照夜看著草席里的死人。
“你不是說沒人嗎？”
老羅嘴唇發(fā)抖，再也說不出話。
江照夜伸手，輕輕按住那行淺字旁邊的灰，沒有碰字。他沉默很久，才低聲道：“秦老三，我不認識你，也不欠你?！?br>草席里沒有回應(yīng)。
窗外的雨水從檐角滴下，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黑暗里敲碑。
江照夜把缺角刀鞘往腰間壓緊，聲音很輕，卻像釘子落進木頭。
“但你這句話，我看見了?！?br>老羅不敢再待，轉(zhuǎn)身就往外走，腳下一滑，撞翻了桌邊那只缺口碗。
碗在地上滾了半圈，停在江照夜腳邊。
碗底朝上。
江照夜低頭，看見粗瓷底部被人用刀尖刻過?？毯酆軠\，像怕被人發(fā)現(xiàn)，又像刻到一半就被人按住了手。
那里只剩半個字。
半個“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