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引驚魂,一根銀針定生死------------------------------------------,晨霧未散。,指尖捻起一片當歸,湊近鼻端輕嗅——三年陳貨,藥性正好。她剛要起身,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踉踉蹌蹌,像是隨時要摔倒。"蘇姑娘!蘇姑娘救命啊!",平日里殺豬宰羊的一把好手,此刻臉色卻比案板上的白肉還要慘白,一進院門就直挺挺跪了下去,"我媳婦……我媳婦要生了,可是產(chǎn)婆說……說孩子橫著,大人小人都保不住了!"。,午后才能回來。這鎮(zhèn)上除了老周,再沒有第二個能拿主意的大夫——可她今年才十六歲,平日里老周從不許她單獨出診難產(chǎn)這種性命攸關的活計。"老周師傅呢?能不能……"張老三還在磕頭,聲音已經(jīng)帶了哭腔。"我?guī)煾覆辉凇?蘇晚一把將他拽起來,聲音卻異常鎮(zhèn)定,"但你媳婦等不了他回來了。帶我去。"——里面裝著大小銀針十二支,還有幾味應急的固氣血藥材,這是老周從她十二歲起就要求她隨身攜帶的東西,"學醫(yī)之人,身上永遠要備著能救命的家伙,機會從不等人。",她終于明白這句話的分量。,血腥味撲面而來。,雙手都在抖,嘴里念念有詞全是"老天保佑",卻半點用不上。產(chǎn)婦臉色蠟黃,氣若游絲,每一次宮縮都疼得撕心裂肺,卻連喊叫的力氣都快要耗盡。,也不多話,先探了脈?！}象浮而無根,氣血兩虛,再拖下去,母子性命俱危。"胎位不正。"她掀開被褥看了一眼,又迅速蓋上,語氣沉穩(wěn)得不像十六歲的姑娘,"尋常的手法只會讓情況更糟。"
產(chǎn)婆一聽急了:"你一個黃毛丫頭懂什么!這是要出人命的大事,豈能由著你胡來!"
蘇晚沒有辯解一個字。
她從皮囊里取出銀針,就著燭火細細檢視針尖,而后不假思索,一**入產(chǎn)婦足部的至**,又轉向手部的合谷穴,手法快、準、穩(wěn),像是重復過千百遍——事實上,這確實是她跟著老周在藥鋪里,對著人體經(jīng)絡圖反復練習過無數(shù)次的手法,此刻終于第一次真正用在活人身上。
"這是在做什么……"產(chǎn)婆的聲音弱了下去。
"轉胎。"蘇晚頭也不抬,"銀**激穴位,能促使胎兒在腹中轉向。你若不信,現(xiàn)在攔我也來不及了,不如幫我燒一碗熱水。"
產(chǎn)婆呆愣片刻,竟真的起身去燒水了——不是信了蘇晚,而是她自己也確實黔驢技窮,除了照做,別無他法。
蘇晚屏息盯著產(chǎn)婦腹部的起伏,一分一秒都像是被拉得極長。汗水順著她的鬢角滑落,她卻顧不上擦,右手穩(wěn)穩(wěn)壓在產(chǎn)婦腹側,感受著每一次極細微的胎動變化。
時間一點點流逝。屋外,張老三急得團團轉,不停地在門口探頭張望。
忽然,產(chǎn)婦一聲凄厲的痛呼,緊接著,是一陣天旋地轉般的掙扎。
"來了!"蘇晚猛地直起身,"用力!就是現(xiàn)在!"
嬰兒終于滑落而出。
可是——沒有哭聲。
滿屋子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產(chǎn)婆臉色驟變,張老三"哐"地一聲撞開門沖進來,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渾身青紫、一動不動的嬰孩。
"怎么回事?我的孩子……"
蘇晚顧不上回答,一把接過嬰兒,倒提著輕輕拍打后背,同時飛快從皮囊里抽出一支最細的銀針,毫不猶豫刺入嬰兒的人中穴。
一秒。
兩秒。
三秒——
"哇——"
一聲嘹亮的啼哭驟然響起,劃破了滿屋的死寂。
張老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喜極而泣,連連磕頭:"活了!活了!謝天謝地,謝蘇姑娘救命之恩!"
產(chǎn)婆看著蘇晚懷里那個哭得中氣十足的嬰孩,再看看床上虛弱卻終于脫離險境的產(chǎn)婦,張了張嘴,竟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蘇晚這才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自己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雙手因為長時間的緊繃,此刻還在微微發(fā)顫。
但她沒有表現(xiàn)出來。她只是將嬰兒仔細擦拭包裹好,遞到產(chǎn)婦懷里,聲音依舊平靜:"母子平安,但產(chǎn)婦氣血虧損極重,這七日內(nèi)需按方喝藥調(diào)養(yǎng),一味都不能少。"
蘇晚踏出屠戶家門時,渾身是血,天已近午。
剛走出沒幾步,便撞見老周風塵仆仆地從鎮(zhèn)口趕來——他臉上沒有半分贊許,反而是一種近乎駭然的緊張,幾步?jīng)_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上上下下檢查她是否受傷,又死死盯著她的臉,似乎在確認她是否被人看出了什么破綻。
"沒事,師父,我沒受傷。"蘇晚有些不解,"孩子和大人都保住了。"
"我不是問這個。"老周的聲音低沉,帶著她從未聽過的嚴厲,"你今日這般張揚地出手,讓多少人瞧見了?"
蘇晚愣住了。她救了兩條人命,換來的不是欣慰,而是這樣一句質(zhì)問。
"師父,難道見死不救才是對的嗎?"她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倔強的委屈。
老周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長長嘆了口氣,松開她的手腕,語氣軟了幾分,卻依舊沉重:"晚兒,以后遇到這種事,先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再想救不救人。這世道,有時候救人和害己,是一回事。"
"我是什么身份?"蘇晚追問,聲音陡然提高,"師父,你教我醫(yī)術這些年,卻從不肯多說一句我父親的事。他到底做錯了什么,連累我如今行醫(yī)救人,都要偷偷摸摸、如履薄冰?"
老周的腳步頓住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望著遠處天邊的云,眼底翻涌著復雜的情緒,良久,才低聲道:"等你再大一些,自會明白。"
蘇晚攥緊了衣襟——貼身處,那半本燒焦的醫(yī)案手札邊角硌得她心口發(fā)疼。這些年,她從字里行間拼湊出的信息只有零星幾片:父親曾是太醫(yī)院正卿,官至從五品,因"用藥失當,致先皇暴斃"獲罪滿門。
可她始終想不通。
父親教她醫(yī)理時,嚴謹?shù)浇蹩量獭晃端幉牡姆至坎盍税敕侄家匦路Q量,病人的脈象記錄必須反復核對三遍才準下方。這樣的人,怎么可能犯下致人死命的低級錯誤?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在她心里扎了十六年,從未拔出。
兩人沉默著往回走,快到藥鋪時,忽然聽見鎮(zhèn)口傳來一陣喧嘩。
只見鎮(zhèn)上里正帶著幾名衙役,正在張貼一張明**的告示,周圍已經(jīng)圍了不少百姓,議論紛紛。
"是宮里來的旨意!"
"太醫(yī)院征召醫(yī)女?這不是好事嗎,怎么大伙兒都躲著走?"
"你懂什么,入了宮哪還有回頭路,那是龍?zhí)痘⒀?"
蘇晚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目光越過攢動的人群,落在那張告示上。
"太醫(yī)院即日起于民間遴選精通婦科脈案之醫(yī)女,凡年十六以上、二十以下,身家清白、醫(yī)術精湛者,可由地方舉薦,擇優(yōu)征召入宮……"
太醫(yī)院。
三個字,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她心口。
那是父親生前效力十數(shù)年、最終客死其中的地方。那是記錄著父親一生功過、也記錄著他罪名由來的地方。
蘇晚站在原地,一動未動,指尖卻在袖中悄然攥緊了懷里那半本手札,力道之大,連指節(jié)都泛出青白。
她心里那份翻涌的情緒連自己都說不清,是恐懼,還是——終于等到的,某種遲來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