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飯票領(lǐng)了------------------------------------------，外頭有人笑出了聲?！瓣懠疫B門檻都補不起，也敢娶我們姜家的姑娘？”，紅布邊角被風(fēng)掀起，露出一塊沒縫好的舊補丁。姜歲寧的意識被那陣笑聲拽回來，先看見那塊補丁，再看見自己膝頭壓著的嫁妝單。。。，剛要坐直，后腦一陣悶疼。上一刻她還趴在自家小飯館后廚算壞賬，油鍋噼啪響，催債電話貼著耳朵叫；下一刻，鑼鼓、雨聲、喜娘尖細(xì)的嗓子全擠進來。。。細(xì)，白，指腹沒有常年撥算盤留下的繭。?！叭媚镞€不下來？莫不是瞧見陸家這破院，悔了？”。，雨里的巷子窄得只能錯開兩輛板車。陸家門前貼著一副歪斜喜聯(lián)，門檻缺了半截，門上紅綢被雨打塌，像從哪家舊鋪子拆來的。，肩瘦，臉色也淡，手里握著一方帕子，咳得很輕。，一粒東珠扣從暗處露了半息。。
東海老珠，成色上等，市價六百二十兩。
她眨了一下。
那行數(shù)還在。
她又看向門內(nèi)那張缺了角的方桌。
金絲楠木，舊漆遮面，市價三千四百兩。
再看那位扶著門框哭窮的婦人，粗布袖口壓著一圈極淺的暗紋。針腳細(xì)密，線里夾金，宮坊舊制。
很好。
不是窮，是演。
轎外的姜家管事劉全還在唱戲。他把腰彎得很低，聲音卻故意拔高，生怕半條巷子聽不見。
“陸夫人，我們姜家也是厚道人家。姑娘既嫁過來，往后便是陸家的人。只是你們也瞧見了，雨大路滑，后頭三箱嫁妝怕是磕壞了，先抬回去修整，過幾日再送?！?br>他說完，手往袖里一藏。
嫁妝副單被他卷進袖口。
姜歲寧在轎里坐著，慢慢把喜帕扯下來。
喜娘小聲催她。
“姑娘，吉時快過了?！?br>姜歲寧伸出手。
喜娘忙把手遞過去。
她沒接。
“算盤?！?br>巷子里靜了一瞬。
劉全愣住。
陸家門口那個病弱新郎也抬了眼。他眼底沒多少新婚喜氣，像隔著雨看一樁還沒落筆的麻煩。
姜歲寧自己下了轎。繡鞋踩進淺水里，紅裙邊沾了泥，她連眉都沒皺一下。
“算盤?！?br>她又說了一遍。
陸家那位哭窮的婦人先反應(yīng)過來，臉上擠出一點笑。
“新婦怕是累糊涂了。今日成親，算什么賬？家里雖窮，可一口熱飯總是有的?！?br>話音剛落，里頭小丫鬟端出一盆清水白菜。白菜葉子浮在水面，連油星都懶得裝。
街坊有人沒忍住，低低笑了兩聲。
劉全立刻接上。
“三姑娘，陸家清貧，你日后可要懂事些。姜家養(yǎng)你一場，不求你回報，只盼你別把娘家的體面丟在這漏雨巷里?！?br>姜歲寧看著那盆白菜。
白瓷盆，景和年官窯殘品，底裂一線，市價八百兩。
她看向陸夫人。
陸夫人捧著粗布帕子，哭窮哭得很穩(wěn)，只是指尖下意識護了護盆沿。
姜歲寧懂了。
這家人不光裝窮，還舍不得道具。
她轉(zhuǎn)頭看喜娘。
“你有算盤嗎？”
喜娘被她看得發(fā)慌，從腰后摸出一只小算盤。紅漆木框，珠子撥得油亮，一看就是常年給婚事算賞錢用的。
姜歲寧接過來，直接把嫁妝單鋪在門檻旁的矮凳上。
“二十四抬，實到二十一抬。缺箱三只?！?br>她抬眼看劉全。
“箱號。”
劉全臉上笑意一僵。
“三姑娘，今日是大喜日子，何必鬧得難看？”
“不是鬧。”
姜歲寧撥了一下算珠。
“窮人過日子，最怕賬不清?！?br>陸家門前又靜了一下。
陸懷璟手里的帕子抵在唇邊，咳意被他壓下去一半。
姜歲寧沒看他，繼續(xù)往下記。
“陸家紅燭兩對，燭腳有舊蠟，借來的。清水白菜一盆，按你們說的家貧，算今日喜宴主菜。門口紅綢舊料，算節(jié)省。姜家送嫁少三箱，算欠?！?br>劉全變了臉。
“三姑娘，你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既然大家都窮，就按窮法過?！?br>姜歲寧把算盤往凳上一放，聲音不高，雨聲都壓不住。
“今日起，陸家開支我來管。誰說家里沒錢，誰先領(lǐng)飯票。飯票按人頭發(fā)，一日兩頓，早粥晚菜。病人另算。孩子半票。干活多的加半碗。”
陸家門內(nèi)探出兩個腦袋。
一個小姑娘瞪圓了眼，手里還攥著半塊桂花糕。她大約忘了自己正在裝窮，糕里夾的松仁掉在門檻上。
姜歲寧看見那塊糕。
松仁貢糕，宮中方子，單塊一兩八錢。
小姑娘也低頭看見了。
她飛快把糕往袖子里塞。
姜歲寧提筆。
“偷吃不報，扣半票。”
小姑娘急了。
“我沒有偷吃，這是、這是昨天剩的。”
“剩的也要入賬?！?br>姜歲寧看她一眼。
“窮人家不能浪費?！?br>門內(nèi)有人悶咳了一聲，不知道是憋的還是嗆的。
陸懷璟終于往前走了一步。
“姜姑娘?！?br>他聲音低，禮數(shù)周全，字卻壓得穩(wěn)。
“今日事雜，賬可以稍后再理。先入門?！?br>“可以?！?br>姜歲寧提筆，在紙上寫下他的名字。
陸懷璟。
名字剛落，眼前細(xì)數(shù)一跳。
陸懷璟，陸家長子。當(dāng)前收入：無。當(dāng)前債項：一筆。
債項后頭是空白。
姜歲寧筆尖停了一瞬。
她抬頭看他。
病弱，清貧，青衫，舊帕。
這人全身上下最便宜的是衣裳，最貴的是藏起來的手，最怪的是那筆看不見債主的債。
陸懷璟被她看得眉心微動。
“怎么？”
姜歲寧低頭，把他的名字后面補了一行。
“病弱，無收入，暫列家中重點照看人口。”
陸懷璟的手指緊了緊。
門內(nèi)的小姑娘一下沒忍住，噗嗤笑出聲。陸夫人掃過去，她立刻把嘴抿住，肩膀還在抖。
劉全終于聽不下去。
“三姑娘，你嫁進陸家才一盞茶的工夫，就要管婆家的賬？這話傳出去，外頭只會說姜家沒教好女兒。”
姜歲寧點頭。
“那正好把姜家的賬也算上?！?br>她把嫁妝單翻過來。
“我娘留下的鋪子兩間，田契六張，壓箱銀一千兩，單上都有。今日少三箱，你說磕壞抬回去修整，可以。寫欠條。”
劉全往后退半步。
“我是奉大夫人的話辦事?！?br>“那就寫大夫人欠?！?br>“你敢！”
“我已經(jīng)嫁出去了?！?br>姜歲寧抬眼，唇邊沒有笑。
“按你剛才的話，往后我是陸家人。姜家的體面，要靠欠條保。”
這一句落下，街坊的笑聲變了味。
有人探頭。
“少三箱嫁妝??？”
“姜家不是最講體面？”
“嫁到窮門小戶，還扣人家姑娘東西，這可不好看?！?br>劉全額角出了汗，雨水和汗混在一處。他想走，陸家的門房卻橫了一步，老得快掉牙，手里掃帚往門檻上一放，正好擋住半條路。
那掃帚柄上也跳出一行數(shù)。
烏沉木，內(nèi)藏薄刃。
姜歲寧低頭忍了一下。
這一家子是真舍得。
掃地都拿兇器掃。
陸夫人輕咳。
“劉管事，既然新婦要個明白賬，你寫了也無妨。左右姜家過幾日就送來?！?br>她這話聽著替劉全解圍，實則把他架到了凳子上。
劉全不敢再拖，只得借了筆，在嫁妝單背后寫下三箱欠據(jù)。寫完還想按得潦草些，姜歲寧把印泥推過去。
“手印。”
劉全瞪她。
姜歲寧指了指那盆清水白菜。
“不按也行，今日喜宴不夠體面，我請街坊吃白菜，順便講講姜家送嫁少箱的事?！?br>小姑娘在門內(nèi)小聲補了一句。
“那一盆不夠分?！?br>姜歲寧看過去。
小姑娘立刻站直。
“我錯了?！?br>劉全咬牙按了手印。
第一筆賬落定。
姜歲寧收好欠據(jù)，才轉(zhuǎn)向陸家滿院子的人。
“現(xiàn)在輪到陸家?！?br>陸夫人的眼皮跳了跳。
陸懷璟看她手里的算盤，像看一把剛磨亮的小刀。
姜歲寧把喜**紅紙裁成小條，一張一張寫。
陸夫人，管家人口，暫領(lǐng)一票。
陸懷璟，病弱無收入，暫領(lǐng)一票半。
陸明珠，偷吃不報，半票。
門房陸伯，年老守門，領(lǐng)一票。
廚房王嫂，掌勺卻無油，待查，領(lǐng)一票。
她寫得快，發(fā)得也快。紅紙條沾了雨，貼在每個人手里，像一場荒唐又認(rèn)真的新婚禮。
陸明珠捏著半票，快哭了。
“嫂嫂，我真不是偷吃?！?br>姜歲寧糾正她。
“現(xiàn)在還不能叫嫂嫂?！?br>陸明珠眼睛一亮。
姜歲寧把最后一張飯票遞給陸懷璟。
“先拜堂。拜完再叫?！?br>陸明珠的眼睛又暗回去。
陸懷璟垂眼看著掌心那張紅紙。
上頭寫得端正。
病弱無收入，一票半。
他活了二十二年，頭一次在自己的婚禮上，被新婦當(dāng)眾分了飯票。
偏偏她神色認(rèn)真，半分不像戲弄。
“姜姑娘。”
“嗯？”
“我不需要一票半?！?br>“需要?！?br>姜歲寧抬頭看他。
“你咳得太假，裝病也費力氣。費力氣，就要吃飯?！?br>陸懷璟眼底那點平靜終于裂了一線。
陸夫人手里的帕子差點掉進水里。
門房陸伯低頭掃地，掃帚來回三下，都是同一個地方。
街坊又笑起來。這一次不是嘲笑陸家，是笑這場婚事從進門開始就歪到了誰也沒想到的地方。
姜歲寧把所有飯票壓進小匣，又把嫁妝欠據(jù)單獨折好。
“好了?！?br>她重新?lián)炱鹣才?，蓋在自己頭上。
“拜堂吧?！?br>喜娘從頭到尾看得嘴巴沒合上，聽見這句才想起自己的活，趕緊拖長嗓子。
“新娘入門——”
姜歲寧邁過那道缺了半截的門檻。
腳落下的一刻，她眼前那行關(guān)于陸懷璟的舊債又閃了一下。
債項：一筆。
債主：不可見。
債期：今夜。
姜歲寧停住。
陸懷璟在她身側(cè)，聲音壓得很低。
“又看到什么了？”
雨從檐角滴下來，砸在那張一票半的飯票上。
賬上沒有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