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給她備嫁妝，她給了他一道疤------------------------------------------。。，燒紅，錘打，淬火，磨刃，每一道工序都是他手把手教的。，粗糙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帶著她把錘子掄下去，火星濺在他袖口上燒出好幾個(gè)**。，淬火的水不能太涼，太涼了刀刃會脆。，磨刀的時(shí)候手腕要松，力道從肩膀送出去。，很慢，右腿微微彎著，重心壓在左邊。，從來不。，裴策。，烙得歪歪扭扭，和他的姓一樣，筆畫太多，怎么都寫不好。，刀刃上全是他的血。，右臂上那道口子還在往外滲血。，滴在青石板地上，匯成很小的一灘。，臉上沒有表情，不是不疼，是習(xí)慣了而已，他還是不吭聲。
他甚至沒有捂住傷口，只是讓那只受傷的手垂在身側(cè)，手指微微蜷著，血從指尖滴下去，滴在那塊碎成兩半的喜餅上。
紅布包散開了，銀鐲子滾在地上。
嗯！藍(lán)襄兒砸的。
當(dāng)藍(lán)襄兒把那對鐲子從紅布里拽出來狠狠砸在他腳邊，鐲子在青石板上彈了兩下，滾到灶臺底下的柴火堆旁邊。
那只鐲子上刻著“襄安”，是藍(lán)襄兒這個(gè)名字，是他用炭筆在銀料上畫了好久的字樣，一錘一錘敲出來的。
每一朵枇杷花都是照著藍(lán)襄兒在青石鎮(zhèn)東頭山坡上畫的那張畫刻的，五片花瓣，花瓣微微卷著。
他偷偷藏了不知道多久，藏在灶房最里面，和喜餅放在一起，他想等藍(lán)襄兒出嫁那天送出去。
可他怎么敢，怎么敢偷偷打鐲子，怎么敢偷偷買喜餅，怎么敢！
他以為他是誰？
他是藍(lán)襄兒從六歲起就認(rèn)定了的人，那時(shí)候他還腿不瘸，也不老，一身黑衣，又冷又好看，他收了她每一次放在他門檻上的糕點(diǎn)和金瘡藥。
他的偏房窗臺上還擺著她從小到大送他的空瓶子。
他從來沒有扔過。他憑什么現(xiàn)在要把藍(lán)襄兒嫁出去？
“你就是想把我嫁出去。”藍(lán)襄兒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干又啞，像一塊被碾碎的枯葉。
“這么多年你一直用這種心態(tài)待我！一直是！你巴不得我趕緊嫁了，你就輕松了，你就可以回你的鐵匠鋪繼續(xù)磨你的刀，你就可以繼續(xù)畫畫，繼續(xù)下棋，繼續(xù)招女人了，你就再也不用看我的臉色了”。
裴策撿碎餅的手指停了一下，他轉(zhuǎn)過身，他的眼睛里有血絲，有疲色。
他把紅布包好，系了一個(gè)結(jié)，站起來的時(shí)候右腿使了一下力，膝蓋里"咯"地響了一聲。
他偏過頭來看著藍(lán)襄兒，嘴唇動了一下，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diǎn)他很久沒有用過的、疲憊的柔軟："你要出嫁了。我不知道還能給你什么。就想給你打一對鐲子，能讓你帶走的東西。"
裴策深吸一口氣，隨后把手臂上的血在褲子上蹭了一下，拄著手杖走出去了，右腿拖在身后。
他沒有回頭。
沒有再回頭。
藍(lán)襄兒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一直坐到天黑。
那對銀鐲子被她放在桌面上，并排擺著，月光從窗口落進(jìn)來，她把鐲子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
后來她站起來，走到銅鏡前站定了，她看見自己發(fā)紅的眼睛和微微翹起的嘴角，她越來越覺得自己可恨，她后悔傷到裴策了，恨到她把鐲子攥進(jìn)手心，在嘴里咬了一下嘴唇，對自己說了一句："你活該。你活該。"
漸漸，藍(lán)襄兒的思緒飄到第一次見裴策的時(shí)候，十四年前，弱南城下了差不多三天的的雨，那時(shí)候她才六歲。
二十二歲的裴策站在藍(lán)府門口的時(shí)候，雨剛停。
霧從山腳漫上來，把整座府邸裹在一層灰白色的濕氣里。
藍(lán)府的大門是木頭的，漆已經(jīng)褪了，露出下面深褐色的原木。
門檻很高，裴策跨過去的時(shí)候右膝響了聲，舊傷，三年前在一場追殺中撞碎了，一直沒好。
他站在藍(lán)府門口的臺階下，穿一身洗得發(fā)灰的黑衣，背上背著一把劍。雨水從屋檐上滴下來，滴在他的肩膀上，把傷口周圍的布衣浸得更濕。沒有人來接他。雨霧把他的輪廓鍍了一道邊。
他就站在那里，像一個(gè)被卸下來的貨物，等著被簽收。
一個(gè)小丫頭從走廊那頭跑過來。赤著腳，扎著兩個(gè)小揪揪，小臉肉肉的，手里抓著一把不知道從哪里扯下來的野花。她跑到他面前，停下來，歪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嘴角有一顆小小的痣。
她跑回去又跑出來，手里抓著一把從墻根底下扯的野花，紫的，小的，蔫了好幾朵。她跑到他面前。
她仰著頭看他。
他太高了，她得把脖子仰到最酸才能看見他的臉。那張臉瘦，白，眼窩凹進(jìn)去，嘴角緊緊繃著，像咬著什么東西不松口。他的眼睛是黑的，很深，深得她不敢看第二眼，但她看了第三眼。
“你找誰？”
“藍(lán)玉頃。”
“爹爹？”
她的手指在花梗上絞了兩圈，花瓣掉了一片，她低頭看了看，沒撿。
裴策低頭看著她。六歲，或者七歲。太小了，還不懂得怕。一個(gè)渾身是血的男人站在她面前，她沒有哭，沒有叫，沒有跑。她只是歪著頭，像看一只從沒見過的蟲子。
“你流了好多血?！彼f。
裴策沒有回答。他的左肩在疼，他的右膝在疼，他的頭在疼，他的胃在疼。他什么都想不了。
小丫頭蹲下來，把手里的野花放在他腳邊。花是紫色的，有的已經(jīng)蔫了，花瓣掉了兩片。她說：“給你。”
他不動。
她又往前遞了遞，花蹭到他衣襟上，沾了一點(diǎn)濕印子?！澳隳弥健！彼f。聲音比她自己想的要小，像蚊子嗡嗡。
他還是沒動。
藍(lán)襄兒把花放在他腳邊，放了三次，第一次松手太快花倒了，她又扶起來，又倒了，第三次她蹲下來，把花梗一根一根理順了，讓它靠在他靴子邊上，像靠在墻根的一排小掃帚。
然后她站起來，跑了。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灰色的雨霧里亮得像兩顆剛洗過的石子。
她跑了。
她跑進(jìn)走廊里撞上了玄明爺爺?shù)耐?，咚一聲，老頭子手里端著的藥碗差點(diǎn)翻了。
“跑什么跑?！?br>“門口有個(gè)人！”
“知道了?！?br>“他流了好多血！”
“知道了?！?br>“他不拿我的花！”
玄明低頭看她，眼皮耷拉著，像兩片干了的橘子皮?！澳銍樦?。”
“我沒有！”藍(lán)襄兒跺腳，“我給他花！”
“你把人嚇著了?！?br>藍(lán)襄兒嘴癟了，眼圈一下子紅了一圈。她攥著玄明的衣角不說話。玄明嘆了口氣，彎下腰，把她抱起來。
“回去穿鞋。”
“我不?！?br>“地上涼?！?br>“我不！”
玄明沒再說話，抱著她往她屋里走。她趴在老頭子肩上，下巴擱在他肩窩里，看著走廊盡頭那個(gè)方向，看不見了。
玄明走到偏房門口的時(shí)候，裴策還站著。
他沒有碰那束花。
風(fēng)把最后幾滴雨水從屋檐上吹下來，落在那束紫色野花上?；ò隄裢噶耍N在地上，紫色洇進(jìn)青石板的紋路里。
玄明走過來，沒看花，沒看地，只看他的臉。
裴策低頭看著腳邊的野花。花被雨水打濕了，花瓣貼在地上，紫色洇開來，像一小灘快干的血。
他沒有撿。
白胡子玄明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的時(shí)候，裴策還在看著那束野花。老頭子走得很快，但腳步很輕，像怕踩碎了地上的青苔。他走到裴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還能走嗎。
“能?！?br>“跟我來?！?br>裴策跟著玄明穿過走廊，穿過院子，穿過一條長長的、兩邊長滿青苔的巷子，來到藍(lán)府最角落的一間屋子。屋子很小，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朝東。玄明指了指床?！白?。”
裴策坐下來。
玄明解開他左肩的衣服。傷口已經(jīng)發(fā)炎了，周圍的皮肉紅腫發(fā)亮，滲出來的血水把衣服和傷口粘在一起。玄明用剪刀把衣服剪開，動作很慢，像在拆一個(gè)很脆的東西。裴策沒有叫。他咬著牙，咬得很緊，腮幫子鼓出兩條硬邦邦的棱角。
“疼嗎?！毙鲉?。
“不疼?！?br>玄明看了他一眼。老頭子的眼睛是深褐色的，里面有霧。他什么都沒說，低下頭繼續(xù)處理傷口。清理，上藥，包扎。他的手法很老練，但動作很輕，像在給一個(gè)剛出生的嬰兒換尿布。裴策看著老頭子的手。手很粗糙，指節(jié)很大，指甲縫里有洗不掉的草藥漬。那是干了一輩子活的手。
“藍(lán)玉頃呢?！?a href="/tag/peice.html" style="color: #1e9fff;">裴策問。
“在書房?！?br>“他見我？”
“不見?！?br>玄明把繃帶系好，站起來。他的膝蓋響了一聲，和裴策的右膝一樣。老了。裴策看著他的背影?！八粏栁沂钦l?！?br>“不問?！?br>“不問從哪里來?！?br>“不問。
“不問為什么來。”
玄明轉(zhuǎn)過身，看著裴策。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里有霧。弱南的霧?！八{(lán)府收留離元士，”他說，“不問來歷，不問姓名，不問過往。你來，你住，你做事。藍(lán)老爺給你庇護(hù)，你替藍(lán)老爺做事。公平。”
裴策沉默了一會兒?！白鍪裁词?。”
“到了你就知道了。”
玄明走了。門沒有關(guān)。裴策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雨。雨又下起來了，細(xì)細(xì)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針。他的左肩不疼了——不是不疼，是藥膏起了作用，疼變得鈍了，像被人用手捂住的一個(gè)傷口。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左臂垂著，手指微微蜷著，像一只死去的蜘蛛。
他知道這只手廢了。經(jīng)脈斷了，接不上了。他在來的路上就知道。三年前他的右膝碎了，他以為那是他失去的最后一個(gè)東西。不是。他一直在失去。他不知道自己還剩下什么。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雨聲很大。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他很快就睡著了。他夢到了那束野花。紫色的，蔫了的，被雨水打濕的?；ò曩N在地上，像一小灘快干的血。
他沒有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