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故郡------------------------------------------（公元675年）的重陽，洪州城里秋風(fēng)正緊。，水面寬闊，天光沉在江里，像一匹被風(fēng)吹皺的青絹。滕王閣高立江邊，檐角飛挑，朱欄映日，遠(yuǎn)遠(yuǎn)望去，仿佛一座浮在秋水上的宮殿。，洪州都督閻公大宴賓客，樓上早已鋪開錦席，金杯玉盞依次排開。州縣官員、名士文人、豪族子弟，凡在洪州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都到了。鼓樂聲從閣中傳出，順著江風(fēng)飄得很遠(yuǎn)。，滿面含笑。，不只是賞景，也不只是重陽登高。他的女婿早已在后堂備好一篇序文，只等席間眾人推辭一番，再由他從容出場，當(dāng)眾揮毫。到時(shí)滿座稱贊，文章傳出洪州，便是一樁風(fēng)雅美談。，目光掠過滿堂賓客，笑道：“今日高朋滿座，勝友如云。此閣臨江，秋景正好，若無一篇佳序，豈不可惜？”，席間眾人紛紛附和?！岸级剿詷O是。滕王閣如此盛景，正該有文章傳世。今日在座諸公，皆一時(shí)俊彥，何愁無佳作？”，卻沒人真往前站。，向身旁小吏使了個(gè)眼色。小吏會意，立刻捧出紙筆。那紙是上好的澄心堂紙，白如新雪。筆也是新制的紫毫，鋒芒含墨，未曾落字。小吏捧著紙筆，從首席開始，一位一位請過去。“劉公，請?！?，笑道：“老夫今日只為飲酒賞景而來，文章之事，還是讓后輩來吧?！薄?br>“趙主簿？”
趙主簿咳了一聲，低頭撫須：“此等大篇，倉促之間，恐難盡興?！?br>再往后，有的說腹中無稿，有的說酒多手顫，有的說不敢在諸公面前獻(xiàn)丑。紙筆繞過半席，人人推辭，竟無一人肯接。閻公臉上笑意不減，眼底卻有一絲得色，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他身后的簾幕微微一動，后堂里有人輕輕咳了一聲。那是他的女婿，早已等候多時(shí)。
閻公正要開口，卻見小吏捧著紙筆，已經(jīng)走到了末席。末席靠近樓梯，風(fēng)最大，坐的多是隨行小官和路過客人。其中有一個(gè)年輕人，衣衫風(fēng)塵，袖口還沾著路上的灰。他面前的酒沒有動，菜也只夾了兩筷子。比起滿座錦衣，他顯得格外寒素。
小吏本想越過他，誰知那年輕人忽然抬手，淡淡道：
“筆來?！?br>樓上一靜，小吏愣住了，閻公的手也停在酒盞旁，滿座賓客齊齊望向末席。
那年輕人不過二十來歲，臉色因趕路而略顯蒼白，眉目卻清朗。他坐在那里，不像來赴宴的貴客，倒像一個(gè)誤入華堂的旅人。
有人低聲問：“此人是誰？”
旁邊人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好像是王勃。”
“王勃？”
這名字一傳開，有人恍然，有人皺眉，也有人露出幾分看戲的神色，席間頓時(shí)起了細(xì)碎聲響。。
“就是那個(gè)當(dāng)年寫《檄英王雞文》，被逐出沛王府的王勃？”
“聽說后來補(bǔ)了*州參軍，又犯了事，被除名了。”
“他父親也因此被貶到交趾去了?！?br>“原來是他。難怪這般落魄?！?br>幾句話像冷風(fēng)，從席間滑過去。王勃像沒聽見，他伸手接過紙筆。小吏遲疑地看向閻公，閻公臉色微沉。今日這場局，本該由他的女婿收尾，誰料半路殺出一個(gè)落魄書生。若換作別人，他當(dāng)場便可呵退，可這個(gè)人偏偏是王勃。少年成名，天下皆知。雖說如今落魄，可他的文章，沒人敢說不好。
閻公壓住不快，笑了一聲。
“原來是王子安。久聞大名。”
這話聽著客氣，語氣卻淡。
王**身拱手：“路過洪州，承蒙都督不棄，得登此閣。既然諸公推辭，在下斗膽一試?！?br>席間有人輕笑。
“斗膽？王子安還有不敢的事么？”
這話帶刺。
幾個(gè)人跟著笑了起來。王勃沒有爭辯，只將紙?jiān)诎干箱伷健?br>江風(fēng)從閣外吹進(jìn)來，吹得紙角輕輕掀動。一個(gè)侍從上前替他研墨，王勃低頭看著墨色漸濃，又抬眼望向閣外。此時(shí)正是傍晚，遠(yuǎn)處江天相接，云霞鋪在西邊，紅中帶紫。水面上有漁舟點(diǎn)點(diǎn)，幾只野鳥貼著江面飛過，轉(zhuǎn)眼沒入天光深處。樓內(nèi)酒香濃烈，樓外秋風(fēng)浩蕩。
一個(gè)在席間，滿堂富貴；一個(gè)在欄外，天地?zé)o邊。
閻公等得有些不耐，問道：“王子安，可需先思量片刻？”
王勃收回目光，說道：“不必。”
他提筆蘸墨，樓上又靜了下來。后堂簾幕后，閻公的女婿也忍不住探出半張臉，他手中還捏著自己早就寫好的序文。那篇文章，他改了三日，自覺辭采華美，足以壓住今日宴席，可如今，紙筆到了王勃手中。他眼神一冷，低聲道：“倉促成文，我倒要看看他能寫出什么?！遍惞珱]有回頭，只向身旁小吏吩咐：“去，看他寫了什么。每寫一句，便來報(bào)我?！?br>小吏快步走到王勃身側(cè)，低頭窺看。
王勃筆鋒落下，墨跡在白紙上鋪開，第一行字端正而清勁。小吏看清之后，立刻回到閻公身邊，低聲稟道：“都督，他寫的是——”
閻公抬眼。
小吏道：“南昌故郡，洪都新府?！?br>閻公聽罷，輕輕一笑：“老生常談。”
他聲音不高，卻足夠讓近處幾人聽見，有人跟著點(diǎn)頭：
“確是平常?！?br>“開篇穩(wěn)是穩(wěn)了，只怕無甚新意?！?br>“王子安也不過如此？”
譏笑聲低低響起。王勃仍舊沒有抬頭，他手中筆不停，衣袖隨風(fēng)輕動。那點(diǎn)墨色在紙上越走越快，像江面上被風(fēng)推開的波紋。
小吏又湊過去看。才看第二句，臉色便變了變。
他轉(zhuǎn)身回報(bào)：“星分翼軫，地接衡廬?！?br>閻公原本端著酒盞，聽見這句，手停在半空。樓上笑聲也淡了。
翼軫，是天上星宿；衡廬，是地上名山。一句之中，天文地理盡收紙上。方才還低聲議論的幾人互相看了看，都不說話了。
閻公慢慢放下酒盞，神色多了幾分認(rèn)真。他看向末席，那個(gè)年輕人仍舊站在案前，背脊挺直，仿佛滿樓目光都與他無關(guān)。后堂簾幕再次動了動，閻公的女婿臉色已不如方才輕松，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文稿，忽然覺得那滿紙華辭有些發(fā)空。
王勃的筆還在寫，一行又一行。他寫得太快，快得不像臨席作文，倒像這些句子早已藏在胸中，只等這一刻傾瀉而出。
小吏第三次上前。這一回，他只看了一眼，便怔住了。
閣外秋風(fēng)從江上吹來，吹起王勃鬢邊幾縷散發(fā)。遠(yuǎn)處霞光更盛，天地像被鋪上了一層薄金。
小吏咽了咽喉嚨，轉(zhuǎn)身時(shí)腳步都有些亂。
閻公皺眉，問道：“又是什么？”
小吏低聲念道：“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br>話音落下，整座滕王閣仿佛被人按住了，沒有人說話。酒盞停在半空，樂聲也不知何時(shí)低了下去。閻公猛地抬頭，眼中那點(diǎn)輕慢終于散盡。他望向閣外，果然，晚霞正落，孤鳥橫飛，江水接著長天，一眼望不到邊。景就在眼前，可在王勃落筆之前，滿樓賓客竟無人真正看見。
片刻之后，閻公低聲道：“天才也?！?br>這三個(gè)字不響，卻像石子落入水中，蕩開一圈又一圈漣漪。席間眾人再看王勃，眼神已經(jīng)變了。方才的譏笑不見了，那些曾說他落魄、說他除名、說他罪臣之子的人，此刻都閉上了嘴。
王勃卻像什么都沒有聽見，他繼續(xù)寫，筆鋒一轉(zhuǎn)，墨色更疾?？删驮谀且凰?，他的目光忽然落在遠(yuǎn)處天際。
霞光盡頭，一只孤鶩正越飛越遠(yuǎn)。
他看著那只鳥，手中的筆微微一頓。
****的聲音，忽然穿過江風(fēng)，落回耳邊。
那一年，他才六歲。
有人站在王家庭院里，指著他寫下的文章，驚嘆道：“此子，神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