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點零分------------------------------------------，陳默用叉子背把最后一根面條挑起來塞進嘴里，咸得發(fā)齁。他把碗往顯示器旁邊一推，鍵盤縫隙里卡著幾粒沒掃干凈的面包屑，指甲蓋按了按空格鍵，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了一下——23:58。，煙味、汗味、還有隔壁機位那哥們兒脫了鞋的腳臭攪在一起，陳默把衛(wèi)衣領口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張臉。耳機里是游戲論壇的直播音頻，一個嗓子劈了的主播正在倒計時："兄弟們還有兩分鐘，神隕這波內測絕對炸裂，策劃說服務器同時在線要破紀錄——""破個屁。"旁邊座位上那個胖子頭都沒抬，手指在機械鍵盤上噼里啪啦敲得飛快，"我預下載那客戶端到現在還在校驗文件，你跟我說倒計時？"，切回桌面看了一眼《神隕》的啟動器界面。那張海報他看了三年——灰黑色的天幕下，一座傾塌的城市輪廓線被撕成兩半，中間裂口處透出刺目的白光，白光里隱約能看見無數顆粒狀的像素塊在翻涌，像某種活的東西。游戲官網的標語就掛在裂口正上方："世界終焉，人類最后的試煉場。""啟動"按鈕上，按鈕是灰色的，上面寫著一行小字："服務器連接中——剩余時間00:02:16。"，秒針一格一格地爬。，把鍵盤往桌上一摔，鍵盤托架嘎吱響。陳默的視線越過顯示屏上沿，掃了一圈這間"末日狂歡"網吧的大廳——名字起得挺應景，橘**的壁燈把幾十臺機位照得像某種末日庇護所的地下掩體?？繅δ桥派嘲l(fā)上癱著幾個打盹的，有人外套蒙著臉，顯示器上的掛機畫面還在閃。前臺小妹趴在柜臺后面刷手機，屏幕光映得她臉上沒什么血色。天花板吊著的老式掛鐘，分針正顫巍巍地挪向十二。。，鍵盤缺了兩個鍵帽，屏幕邊角裂了一條縫，坐墊塌下去一個坑。平時沒人愿意坐那兒，但此刻那里蜷著一個人——佝僂著背，穿一件分不清本色的軍大衣，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頭埋在胳膊里，看不清楚臉。。，挪開目光。。那天晚上他從網吧出來買宵夜，門口臺階上縮著這個人，衣服上結了泥殼，手背凍得裂了口子，朝他伸過來的時候像一截枯樹杈。陳默當時手里還剩半份沒吃完的盒飯，青椒肉絲，涼透了，油都凝住了。他把飯盒擱在流浪漢身邊，對方抬起頭來——那張臉臟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雙眼睛，渾濁的，卻亮得不太正常。："你會用得著的。"，沒接話就走了。，分針穩(wěn)穩(wěn)地停在了刻度上。屏幕右下角，時間跳到00:00。
零點零分。
耳機里的主播突然沒了聲。陳默皺了皺眉，拍了拍耳機側面的按鍵，沒反應。網吧里那幾十臺顯示器同時閃了一下，藍光暴漲，那種顏色冷得發(fā)紫，像把海水煮沸了潑在屏幕上。陳默眨了眨眼，視網膜上還殘留著一塊青藍色的印子。
然后他就看見了。
那些藍光沒退。它們從屏幕里滲出來了，從顯示器的邊框縫隙里往外淌，像是液體，又像是光，在空氣中凝固成一條一條細密的、根須一樣的東西。那些藍光根須碰到桌沿，桌沿的木紋開始扭曲，漆皮卷起來，露出下面一層跳動的、不斷變色的——像素塊。
隔壁胖子的叫罵聲變了調，從"什么**"變成了短促的一聲嗚咽。陳默扭頭。
胖子整個人趴在鍵盤上，肩膀在抽，后頸的皮膚起了一層水泡，水泡破裂后露出來的不是血，是密密麻麻的、半透明的小方塊，每一個都在變換顏色。那些方塊像有生命似的從他皮下往外擠，覆蓋了他的脖子、耳后、露在袖口外的手腕。胖子的手指還在抽搐，指甲刮在鍵帽上，發(fā)出細微的咔咔聲。
陳默的胃抽了一下。他沒吐。三年的游戲論壇沒白逛，各種"泄露版"帖子看了幾百條，那些帖子里貼過概念圖——"數據畸變體"的初步設定，描述里寫的是"人類被數據洪流侵蝕后的轉化形態(tài)"。他以為那是美術設計。
吧臺那邊傳來一聲響，前臺的玻璃擋板碎了一地。那個刷手機的小妹撐著柜臺站起來，整張臉只剩下左半邊還是人臉，右邊半邊已經變成了無數彩色方塊堆疊的凸起物，像某種3D模型加載失敗后的錯亂貼圖。她嘴張著，左邊的嘴角往下淌口水，右邊那些方塊在跳，發(fā)出細微的、類似電流的滋滋聲。
她朝他走過來了。
動作不太協調，左腳邁出去的時候右腿還拖在后面，膝蓋彎得角度不對，關節(jié)像是被什么外力掰著往前推。鞋跟磕在地上的聲音夾雜著那些方塊碰撞的輕響。陳默的手已經摸到了鍵盤旁邊的物件——一把網吧標配的薄膜鍵盤，塑料殼子，底下一層薄鐵板加固，重量剛好夠掄起來砸人。
她走到他機位旁邊的過道，距離不到兩步，那只完好的左眼還帶著某種茫然的神色，瞳孔渙散地對著他的方向。右手——那只手也已經半數據化了，五根手指像五截被壓扁的發(fā)光軟管，指甲蓋的位置是一小塊棱形光斑。
陳默站起來，右腿把椅子往后蹬開，椅子撞在后面的隔板上發(fā)出一聲悶響。他攥著鍵盤兩側，塑料殼的邊緣硌進掌心。那位前前臺小妹張著嘴朝他撲過來，那些方塊組成的右手抓向他肩膀。
他側身，鍵盤掄圓了砸在她太陽穴的位置。
塑料殼碎了，底下的鐵板發(fā)出沉悶的"咚"。她的頭往左歪了一下，那些數據方塊短暫地閃爍了一瞬，左邊臉上沒被覆蓋的皮膚滲出幾道細紋，像玻璃碎前的裂紋。她沒倒，那些方塊的根部從她脖頸的裂口處探出來，像觸手一樣往前彈。
陳默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機位桌沿。他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掃到大廳更遠的地方——靠墻沙發(fā)上那幾個打盹的人已經全站起來了，動作更僵硬，像人偶被提線拽著往上拎，臉上的數據化進程已經覆蓋了百分之八十以上。角落那臺爛機器的位置，那個軍大衣裹著的身影消失了。他沒時間確認。
前前臺小妹的第二次撲擊帶著一股腥味，那些從裂口探出來的數據觸手纏向他的手臂。陳默把手里只剩一半的鍵盤殘骸往前一送，**她胸口那些方塊堆疊的縫隙里，往下一壓。她的重心歪了，身體朝前倒。他腳底用力，整個人往左閃，繞到機位側面，手抄起了過道邊消防栓下靠著的——鐵質拖把桿。
沒裝拖把頭，就一根光桿，末端是擰螺絲的螺紋接口，生了一層薄銹。分量趁手。
她轉身的動作花了將近三秒，那些方塊在調整角度的時候互相擠壓，發(fā)出"咔嗒咔嗒"的機械聲。陳默等她轉過身來的那一瞬間，雙手握桿，腰腹發(fā)力，拖把桿從右上往左下方斜劈，末端的螺紋接口帶著銹跡砸進她顱骨側面——就是剛才鍵盤砸中的同一點。
這一次裂紋從那一塊向四周蔓延開來，那些數據方塊像被敲碎的電路板一樣一塊一塊剝落，掉在地上發(fā)出輕微的叮當聲。她的身體停了半拍，然后整個人往前栽，臉朝下砸在過道的地磚上。那些方塊還在跳，但光已經暗下去了。
陳默攥著拖把桿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喉嚨里有一股鐵銹味的干澀。
網吧里不止他一個活人了。他聽見別的方向有桌椅翻倒的聲音，有人在喊叫，聲調被恐懼擰得變了形，還有那些數據畸變體移動時特有的、關節(jié)錯位般的咔咔聲。墻上的掛鐘指針還停在十二點，沒再動過。天花板那幾盞橘**的壁燈閃了兩下，變成了一種偏冷的白，照亮了滿地狼藉和那些正在站起來的、已經看不出人樣了的東西。
他抬腳往門口走，拖把桿橫在身前。
經過吧臺的時候，玻璃碎渣在鞋底下嘎吱嘎吱響。吧臺上方掛著一臺電視，常年放游戲直播，屏幕已經花了，但還亮著——上面只有一行字，黑色的**，白色的宋體字，像某種系統(tǒng)提示框：
"歡迎來到神隕·測試服E-7。"
陳默盯著那行字看了不到一秒，推開了網吧的玻璃門。
外面的城市，已經不是他三個小時前走進來時的樣子了。路燈變成了泛著淡藍光的數據塔，街道上停著的汽車像被什么東西從內部撐裂了，金屬板卷曲成某種植物狀的結構，一輛公交車的頂棚被撕開，里面涌出來的光帶交織成網，纏住了路邊的信號燈桿。
他站在門口，手心里全是汗，拖把桿握得指節(jié)發(fā)白。背后網吧里傳來桌椅翻倒和某些東西爬行的聲音，越來越近。
陳默沒回頭，往前邁了一步。
身后的玻璃門在數據光的映照下，倒映出一個輪廓——他身后三步遠的位置，那個軍大衣的影子，正立在吧臺邊上。
他余光瞥見了。
但他邁出了第二步。
因為那影子沒動。就那么立在那兒，渾濁的眼睛在倒影里亮了一下，然后熄滅了。
陳默走進那條已經不再叫街道的地方。身后的網吧門在他合上的瞬間發(fā)出"嗡"的一聲輕響，玻璃表面泛起一層數據光紋，像被什么東西封住了。
他攥了攥拖把桿，手掌心那層薄汗被粗糙的鐵銹吸干了。
電子表還在走，秒針一格一格，機械的聲音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0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