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姓之人------------------------------------------，青葉門的雜役院就醒了。，兩只木桶在兩端輕輕晃蕩。井臺到伙房，這條路他走了三年，閉著眼也知道哪塊青石板松了、哪段臺階長了青苔。桶里的水映著東邊山頭那一線魚肚白，晃碎了又聚回來，像一碗沒端穩(wěn)的粥。。個子不算矮，但瘦。雜役的灰布短衫穿在身上空空蕩蕩，袖口挽了三道還是拖著手背。沒人多看他一眼，雜役在青葉門，比灶臺上的抹布高不了多少。，腳步慢了一拍。，青磚小院，門口種著兩棵瘦竹。院墻不高，踮腳就能看到里面，當然秦尋從來不踮腳。他只是路過的時候會放慢步子。這時候如果運氣好，窗戶開著，就能看見一個人影坐在窗前。。，晨光還沒照進去。葉知秋坐在窗下，手里捏著一支筆。她是青葉門的宗主之女，按理說身份尊貴，不應該在這，怎么也得在山頂上有間院落。有人說，她是"寄住的遠親"根本不是親生女兒，還有人說，她是惹怒了宗主，被罰在此。也有人說她根本不是葉家的人，是被撿回來的。。他只是每天挑水路過的幾息時間里，往那扇窗戶看一眼。。，但秦尋知道她發(fā)現(xiàn)他了。不是因為他發(fā)出了什么聲音——他走路向來很輕。但她就是知道。。，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秦尋挑起扁擔繼續(xù)往前走，葉知秋低頭繼續(xù)寫字。什么都沒說，什么都不會說。。在這扇窗前，每天有一個不值得任何人多看一眼的雜役，和一個本不該的落魄宗主之女，隔著半個院子對上一眼。。，又跑了一趟。等他挑完第三趟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從山頭完全升起來了。他把扁擔靠墻放好，正要往雜役院走
有人跑過來了。
是幾個外門弟子，腳步急匆匆的，臉上的表情不是緊張，是那種憋著要看熱鬧的興奮。秦尋往旁邊讓了一步雜役給外門弟子讓路，這是規(guī)矩。
"貼了貼了！"
"大殿前面，金色的紙，你看到了沒？"
"廢話。那紙是靈墨寫的，遠遠看著就發(fā)光，誰沒看到"
他們從秦尋身邊跑過去，帶起一陣風，沒人在意路邊站著的這個灰衫雜役。
金紙告示。
秦尋站在原地，忽然覺得扁擔壓在肩上的位置有點發(fā)疼。他想了想，還是提步往宗門大殿的方向走去。
大殿前面的人比他想象的還多。
青葉門不是什么大宗門，平日里大殿前的廣場上頂多三三兩兩的弟子走來走去。但現(xiàn)在廣場上擠了不下百人，所有人都在仰著頭看那塊懸在半空的金紅色告示。是的，懸在半空，告示上附了靈紋，凌空三尺，光照在上面會自己折轉(zhuǎn)，就算站在最外圈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秦尋站在人群最外圍。他旁邊是個掃地的老雜役，手里還攥著掃帚。
"金虹宗"
"少宗主聯(lián)姻"
"葉知秋？哪個葉知秋？"
"竹心院那個啊。你不知道？"
"她還真是宗主的女兒，咋住在這嘞？"
說話的是兩個外門弟子，聲音壓得很低，但秦尋離得近，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他盯著那塊金紅色的告示，上面的字被靈力催著，筆畫像燒紅的鐵一樣亮。
聯(lián)姻。
金虹宗。
葉知秋。
"金虹宗少宗主金烈，擇青葉門宗主之女葉知秋為妻，三月后大典"
后面還有字，是聯(lián)姻的彩禮：金虹宗將向青葉門提供靈石礦脈開采權(quán)、三枚靈境丹、入宗外門弟子名額若干。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像一張交易契書。
秦尋看完了每一個字。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細針，扎在眼眶后面。
他不是不知道遲早會有這么一天。葉知秋十七歲，長相出眾，又是"葉家血脈"宗主之女的身份讓無比尊貴，但在青葉門這種小地方，一個被架空的宗主，他的女兒，遲早會被當**用出去。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但知道和看見那張金紅色的紙，是兩回事。
"那不是挺好的嘛。"旁邊一個外門弟子嘖了一聲，"金虹宗，那可是有靈礦的大宗門。嫁過去就是少宗主夫人，比住竹心院強多了。在這受氣，虧了她爹還是宗主，也是憋屈！"
"你說得倒輕巧。"另一個小聲回，"你見過金烈么？他那種人... ..."
"噓，別亂說。金虹宗的人還在里頭呢。"
秦尋的拳頭攥緊了一瞬，又松開。
不是不想攥著，是不能。一個雜役攥拳頭，被人看到了，下場不是挨一頓打那么簡單。雜役的命不值錢，這話不是比喻。去年有個雜役撞了外門弟子的衣服，被罰跪在雪地里三天，后來腿就廢了。沒人替他說話。也沒人記得他叫什么。
他是無姓之人。
三年前的冬天，秦尋被老執(zhí)事從后山的雪地里撿回來。當時他渾身是血，懷里抱著一本舊得快要散架的書，問什么都說不出。名字？忘了。從哪里來？不記得。養(yǎng)父母在哪？死了。
老執(zhí)事給他起名叫"秦尋"——秦是老執(zhí)事的姓，尋是尋找的尋。至于"尋"什么？老執(zhí)事沒說，也許是不忍說。
在青葉門，雜役是沒有姓的。花名冊上不記全名，只寫"秦雜役"。飯牌上只有一個字：尋。老執(zhí)事活著的時候還能罩著他，去年老執(zhí)事一死，他就連"秦"這個姓都保不住了。
所以他沒有姓。沒有身份。沒有家。
只有懷里那本舊書。老執(zhí)事臨死前塞給他的，封皮已經(jīng)模糊了，里面全是空白頁，至少他翻開看的時候，全是空白頁。但不知道為什么，他覺得那不是一本空書。它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溫度，貼著胸口的時候像一塊沒有冷卻的炭。好幾個冬天，都是靠著這本書的溫度度過的。
秦尋往后退了一步，想從人群里退出去。
但這時候他停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葉知秋。
她從側(cè)殿方向走過來，身邊跟著兩個女的，不是侍女，手中的配劍和緊盯葉知秋的眼神，這是大長老的人，是看著她的人。
她穿了一件素青的裙子，頭發(fā)只用一根竹簪挽著，和平時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她走路的姿勢，比平時更直。肩胛骨往后收，脊梁像一根繃緊了的弦。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她走到告示前面，仰頭看那上面的字。秦尋站在人群邊緣看著她，看著她的側(cè)臉、她的睫毛、她擱在身側(cè)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著，指尖抵在掌心，在微微用力。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伸出手，用拇指的指甲，在告示最下方那個"婚"字的最后一筆上，輕輕摳了一下。
靈墨被指甲刮掉了一點點，那個"婚"字的腳缺了一個角。
就這么一件事。在場百來號人，大概只有秦尋一個人看懂了。她摳的也不是這個字。她摳的是這個字的腳。她沒有**反抗。
她在說，這個字，它站不穩(wěn)。
葉知秋放下手，轉(zhuǎn)身看了過來。
她不是隨便看向人群，她就是在找一個人。她的目光越過前排弟子的肩膀、越過兩位執(zhí)事的衣領(lǐng)、越過那些竊竊私語的嘴唇，落在了那個穿著灰布短衫的、站在最外圈的瘦高身影上。
又一下目光相碰。比今早在竹心院窗外的那一次更長。
但這次葉知秋沒有沉默。她嘴唇輕輕動了一下，做了個口型，沒有發(fā)出聲音。
秦尋看懂了。
她在說：不要過來。
然后她被那兩個女人引走了。從側(cè)殿出來，從人群中穿過，再回竹心院，但這次回的不是她住的那間。秦尋看到院門口多了兩個穿金虹宗外袍的修士。竹心院的門關(guān)上了。
秦尋站在原地沒有動。
人群漸漸散了。大殿前面的廣場恢復了平日的空曠。有風吹過來，把幾片枯葉子卷到他腳邊。那塊懸在空中的金紅告示還在一亮一亮地閃著，靈墨的光芒柔和而刺眼。那個缺了一角的"婚"字在風中微微顫動。
秦尋看著那個缺口。
他想起三年前的雪夜。老執(zhí)事倒在血泊里，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和燒焦的味道。他記不清兇手的臉，記憶像被人從那個位置撕掉了一頁。但他記得老執(zhí)事把他往雪堆里推的那一掌，記得自己跑，跑，一直跑到心肺快要炸開。
然后什么都沒有了。
后來，他也問過自己：自己究竟叫什么名字？
他那時候答不出來。
但現(xiàn)在他站在青葉門的大殿前面，看著那個缺角的"婚"字，忽然覺得，名字不名字的，好像也沒那么重要。
葉知秋叫他"秦尋"。
這世上還有一個人知道他的名字。
他轉(zhuǎn)身走向內(nèi)殿的方向。
步子不快。扁擔不在他肩上，但他的肩膀比挑水的時候更沉。他沒有想好要說什么，他只是覺得，他必須走進去。不是去求人，不是去理論。是去站一站，站在那里，讓那些人知道，葉知秋不是一個人在這座宗門里。
他的影子拖在石板上。
很瘦。
但很直。
遠處大殿的銅鐘被敲響了。不是報時的鐘聲，是迎客的鐘聲。金虹宗的人到了。鐘聲蕩過來，一層一層地壓在石板上，壓在秦尋的肩膀上，壓在青葉門的上空。
秦尋的腳步?jīng)]有停。
他走進大殿的陰影里。在別人看來，只是又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消失在了不該進去的那扇門里。
沒有人看到他眼底的深處，一道極淡極淡的金色紋路，正微微亮了一下。
也沒有人看到，他貼身的衣服下面，那本空白了多年的舊書，封皮上的灰塵，正在一片一片地剝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