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從中樞***領(lǐng)了特派令……你這甲魚湯，怕是喝不成了。”

空氣突然黏糊起來。

老劉那只還按在諾基亞鍵盤上的大拇指，猛地頓住。

他咽了口發(fā)干的唾沫，脖子梗著往前探。

視線越過考斯特刺眼的車燈，死死釘在那張皺巴巴的文件上。

抬頭那排加粗黑體字，像幾根帶刺的鋼針，直直扎進他那雙熬夜熬紅的耗子眼里。

“中、中樞……特派？”

老劉舌頭打了結(jié)。

手一滑，手**嗒一聲砸在腳邊的爛泥坑里，濺起幾滴臟水沾在褲腿上，他連擦都忘了擦。

王**臉上的橫肉劇烈抽搐了兩下。

他一把撥開擋路的老劉，挺著個大肚子往前邁了半步。

瞇起那條被肥肉擠得只剩一條縫的小眼睛，看清了落款處那個鮮紅的鋼印。

啤酒肚以肉眼可見的幅度往里縮了縮。

那股子飛揚跋扈的火氣，像個被**破的劣質(zhì)皮球，瞬間癟了下去。

林沐川沒急著收回文件。

他順勢靠在掉漆的大鐵門上。

夜里的冷風順著沒系緊的襯衫領(lǐng)口灌進去，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沒理會面前這幫人精彩的變臉戲法。

視線越過那輛擦得锃亮的豐田中巴，掃向圍墻外面那片黑壓壓的建筑和遠山。

這窮鄉(xiāng)僻壤，在省城那幫官老爺眼里，就是塊爛瘡疤。

躲都來不及。

但在他這個曾在華爾街資本市場里咬斷過無數(shù)對手喉管的獵手看來，這滿眼都是冒著金光的肥肉。

他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混著燒秸稈的焦糊味、隱約的豬糞臭，還有泥土返潮的土腥氣。

林沐川的鼻翼動了動。

剛才開車過來那一路，他看得一清二楚。

漫山遍野全是不值錢的雜草樹根？那**是純天然、沒開發(fā)的野生中藥材寶庫。

街邊那些光著膀子、蹲在小賣部門口抽旱煙打撲克的閑散青年？那可是全漢東最龐大、最廉價的勞動力。

加上眼前這幫做夢都想搞出政績往上爬、卻滿肚子漿糊的庸官。

要素全齊了。

這是一張連底稿都沒打過的完美白紙。

沒有京城那些錯綜復雜的家族勢力攪局，沒有固化的既得利益鏈條卡脖子。

只要膽子夠大。

超前的互聯(lián)網(wǎng)概念砸進來，加上強權(quán)開路，這爛泥坑就是個能翻出金浪的聚寶盆。

林沐川嘴角無意識地咧開。

眼底閃過一絲近乎狂熱的算計。

他下意識伸手去摸兜里的打火機。

拇指用力撥弄砂輪。

“咔、咔?！?br>
沒油了，只蹭出兩點微弱的火星，連煙絲都沒點著。

他皺了下眉，有些煩躁地把金屬火機塞回兜里。

粗糙的指關(guān)節(jié)蹭到了西褲兜的縫線，劃出一道白印子。

“哎喲！誤會！這、這可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啊！”

王**猛地搓了兩把臉。

那**才還兇神惡煞的胖臉，硬生生擠出一朵快要凋謝的向日葵。

他雙手捧著那張****，腰桿往下塌了十幾度，恭恭敬敬地遞還給林沐川。

“林縣長是吧？您瞧這事兒鬧的，大水沖了龍王廟啊！”

王**順手從褲兜里掏出一盒軟**，彈出一根遞過去。

“省委組織部常副部長下午才打的電話。說您得明天上午坐火車到呢，我們這正商量著怎么湊一桌給您接風洗塵?！?br>
林沐川沒接那根煙。

他兩指夾過文件，隨便對折了兩下，塞回夾克內(nèi)兜。

肚子突然在這時候不合時宜地發(fā)出“咕?！币宦晲烅?。

開了一整天破桑塔納，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胃里直泛酸水，攪得有點反胃。

林沐川掩飾性地摸了摸鼻子，干咳一聲。

王**耳朵尖，立馬順桿往上爬。

“林縣長這一路舟車勞頓，肯定餓壞了吧？”

他轉(zhuǎn)身一巴掌拍在老劉后腦勺上，打得老劉一激靈。

“愣著干啥！死人啊！趕緊讓鎮(zhèn)海樓那邊把甲魚下鍋！再開兩瓶五糧液！”

回過頭，他又是一臉膩死人的諂媚。

“走走走，林縣長上考斯特。咱們邊吃邊聊，順道給您匯報一下縣里的困難。”

他伸出胖手就來拉林沐川的胳膊。

手心里的汗膩乎乎的，還透著股沒洗干凈的頭油味。

林沐川側(cè)身躲開那只手。

皮鞋踩在泥漿里，發(fā)出輕微的吧唧聲。

“吃飯就不必了?！?br>
林沐川拍了拍剛才靠過鐵門沾上的鐵銹，聲音冷淡。

“我這人腸胃不好，吃不慣野生甲魚，怕半夜跑肚拉稀?！?br>
他彎腰拎起地上那個沾了泥點子的帆布包。

拉鏈壞了一半，露出一角洗得發(fā)白的舊T恤。

“王**，鎮(zhèn)海樓一桌飯，夠外面那些孩子半年的學費了吧？”

林沐川抬手，指了指遠處那個連路燈都沒有的黑胡同。

“您這接風宴，我消受不起?！?br>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幾個噤若寒蟬的局長。

“把賬本準備好。明早九點，**會見?！?br>
說罷，他拖著包，轉(zhuǎn)身往那輛破桑塔納走去。

去后備箱拿那個輪子早磨平了的舊行李箱。

考斯特刺眼的車燈把林沐川的影子拉得老長。

王**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死在肥肉里。

夜風吹得他那件名貴的白襯衫貼在啤酒肚上，勾勒出幾圈難看的輪廓。

直到林沐川拖著箱子，咯噔咯噔地隱入門衛(wèi)室旁邊的那棟破宿舍樓。

王**才狠狠往泥坑里啐了一口濃痰。

“呸！什么玩意兒！”

老劉顧不上撿手機，湊上來掏出紙巾拼命擦著額頭上的冷汗。

說話還帶著點沒順過氣的大舌頭。

“**，這小子……看著是個不通人情的硬茬啊?！?br>
老劉吸溜了一下鼻涕。

“中樞空降的。連您的面子都敢摔地上用腳踩?！?br>
“中樞空降有個屁用！”

王**咬著后槽牙，從兜里摸出剛才那根沒送出去的軟**，自己叼在嘴里。

“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他一個毛都沒長齊的書**，拿著張破紙就想來搶塔寨的盤子？”

他一把奪過老劉手里的防風火機。

“咔噠”點燃，狠狠吸了一大口，煙霧從肥厚的鼻翼里噴出來，嗆得他連咳兩聲。

“給縣委招待所前臺打個招呼?！?br>
王**瞇起小眼睛，眼底透著一股子常年混跡基層的陰毒和算計。

“把他安排進頂樓最靠邊那間漏水的破屋子。被褥別換，就用上個月發(fā)霉長毛的那套?！?br>
老劉連連點頭，趕緊拿小本子記著。

“還有?！?br>
王**壓低了嗓音，胖手指在腰間的皮帶扣上敲得噠噠直響。

“明天上午的**會。你連夜去給財政局和招商局那幾個老家伙透個氣?！?br>
他冷笑一聲，臉上的橫肉又堆了起來。

眼珠子里全是給新人下套的興奮。

“既然林大縣長清高，不喜歡吃甲魚。”

“那咱們明天**會上……就給他端一鍋燉不爛的死狗肉，看看他這沒斷奶的牙，能不能啃得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