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夫君外放赴任,三百里加急的家書寄了七封,六封是替寡嫂問我借銀子。
第一封,說嫂嫂要修繕舊宅,要三百兩。
第二封,說侄女要請西席,要二百兩。
第三封,說嫂嫂冬衣不夠厚,要五十兩添裘。
我一封一封批復(fù),一筆一筆從嫁妝里撥出去。
第七封信里,顧延舟終于寫了句與我有關(guān)的話:
"天冷了,夫人添衣。"
后面緊跟著:"嫂嫂說明年侄女要入學(xué),束脩不菲,望夫人再籌措一些。"
我把信紙擱在燭臺上方,火舌卷起邊角。
丫鬟嚇了一跳:"夫人!"
我看著那一行"天冷添衣"化作灰燼,覺得有些好笑。
韓如意從前是韓太傅家最嬌養(yǎng)的女兒,
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嫁入顧家時十里紅妝。
如今夫死守寡,紅妝不知去了哪里,倒是一手好字寫起借條來格外流暢。
我的陪嫁管事捧來賬冊,面色為難:
"夫人,嫁妝鋪子這半年的進賬全填了那頭,再這樣下去......"
我合上賬冊,從妝*里取出母親臨終前給我的金步搖。
"把這個送去當鋪。"
管事跪下來:"夫人!"
我語氣平靜:
"當了之后,銀子一半送去給嫂嫂,一半給我買一匹好馬。"
......
"夫人,前院又收了封三百里加急。"
青禾把信舉到我面前。
我正在描一幅關(guān)山圖,筆沒停。
"念。"
"老爺說......"她咽了口唾沫,"說舊宅東墻塌了半堵,嫂嫂一個婦道人家夜里害怕,讓您先支三百兩修繕。"
筆尖在紙上頓住,暈開一團墨。
好一座舊宅。
那是顧家大房的宅子,去年秋天我才出銀子翻過瓦。
"知道了。"我把筆擱下,"去賬房支。"
青禾沒動,眼圈先紅了:"夫人,那是您陪嫁的私房......大房的墻,怎么年年都塌在您頭上?"
我看著那團化開的墨,忽然想笑。
我裴昭華,定北將軍獨女,十六歲能開三石弓,十七歲隨父親在雁門關(guān)外斬過狼頭。
嫁進顧家兩年,倒學(xué)會了替別人家的墻買單。
"支吧。"我說。
信我留下了。顧延舟的字我認得,起承轉(zhuǎn)合都好看,通篇三百字,寫嫂嫂如何不易,寫大哥泉下如何難安,寫"長嫂如母,昭華你最是明理"。
明理。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字問我這兩年在顧家過得好不好。
那天傍晚,寡嫂韓如意上了門。
她來得很輕,一身素白,鬢邊只簪一朵絹花,進門先福身,聲音軟得像浸了水的棉。
"妹妹又替**心了,我這心里,實在過意不去。"
"嫂嫂坐。"我讓青禾看茶。
她坐下,先不提銀子,先夸我那幅沒畫完的關(guān)山圖。
"妹妹的畫有股子刀兵氣,"她笑得溫婉。
"到底是將門出身,粗豪。不像我們這些閨閣里長大的,只會描些花鳥,登不得大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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