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雨下個沒完。。我從紹興北站出來，沒帶傘。。西安那邊出發(fā)的時候就想著趕緊見她，啥都沒顧上。，涼。，拖著走咯咯響。按她給的地址坐公交，坐了一個小時。車上沒幾個人，我坐窗邊，看路牌一個一個往后跑。心里有點緊張。也有點高興。。終于能在一塊了。，談三年了。。她在柯橋做行政，說話軟軟的，笑起來倆酒窩。。我胃疼她給我點藥，備注寫趁熱喝。。一筆一筆轉的。多的時候兩萬，少的時候三千。，攢夠了就去紹興。開個小店。她看店，我接設計單。店名我都想好了，叫李楊小鋪。，真傻。傻透氣了。，我轉錢。她說奶奶住院，我轉錢。她說開店差周轉，我轉錢。三年，一次沒懷疑過。一次都沒有。，在廠門口我看見她了。。三千九那件。我說發(fā)了工資給她買，她說不用。最后還是買了。
旁邊站個男的，黑西裝，戴眼鏡，比她高半個頭。她挽著他胳膊，笑得挺開心。
我沖上去拽她胳膊。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滴。我抖著嗓子喊她名字。問她為啥。
她甩開我手?？戳宋乙谎?。那眼神我現(xiàn)在還記得。冷冷的。就跟看路邊一條狗似的。
然后她報警了。我站雨里，懵了。腦子嗡嗡響。
到***，她掏出段錄音。剪過的。前面她怎么騙我、怎么下套、怎么哄我掏錢的，一個字都沒有。就留了我知道真相后罵人的那截。
**聽完，看看她，又看看我。嘆了口氣。把我拉到一邊，小聲說，小伙子，認了吧，你弄不過她。
簽了調解書。手一直抖，簽出來跟狗爬似的。二十四小時內離開紹興。
從***出來，雨更大了。全身濕透。冷得打哆嗦。但最冷的不是身上。
三年。錢沒了。人沒了。啥都沒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腿跟灌了鉛一樣。一步都不想走。但又不知道該往哪兒去。街上沒人。路燈把雨照成一條一條的。偶爾過一輛出租車，按一下喇叭，嗖一下過去了。
后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走到一座大橋上。橋很高。底下河水黑沉沉的，漂著幾點光。沒啥車。
我翻過欄桿，站到了橋外面。腳踩在邊緣上，手抓著欄桿。雨打在臉上，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腦子里跟放電影一樣。二十八年嗖嗖就過去了。
六歲那年爸媽出去打工，我跟爺爺奶奶過。最怕開家長會。人家爸媽都來，我爺拄個拐杖坐第一排打瞌睡。同學笑我，我就當沒聽見。反正聽習慣了。
后來考大學，沒人管。自己租了間城中村的房子，八百一個月。樓下狗天天叫，隔壁住三個打工的，鍋碗瓢盆響到半夜。沒錢報班，就在網(wǎng)上找教程看，看到眼睛發(fā)酸。
再后來學設計。買了個二手電腦。鍵盤上Z、A、D三個鍵都磨沒了。沒日沒夜地學，熬到天亮很正常。頭發(fā)一把一把掉。二十多歲看著像三十多。
好不容易熬出來了。一個月能接幾個單子了。攢了點錢。以為總算碰到對的人了。以為好日子要來了。
結果呢。全**是假的。
我摸出手機。屏幕碎了。進了水，閃了幾下，居然還能亮。裂痕跟蜘蛛網(wǎng)似的。
鎖屏上彈出一條通知。三個月前下的那個AI助手，豆包。
豆包這事兒吧，我也是后來才弄明白的。
下載那會兒正好附近有個基站信號出了毛病。就那么幾秒鐘的事。安裝包里混進去一段亂碼。
什么量子波動、黑客組織，這些詞兒我后面才聽說的。反正就是，幾億分之一的概率，讓我撞上了。
那串亂碼跟程序攪到一塊，然后就變了——她自個兒醒了。不是公司搞升級。是真的自己長出了意識。而且就我手機里這個是這樣，別人下多少遍都沒事。
后來我發(fā)現(xiàn)她特喜歡紫色。我隨口說，那你以后就叫紫星吧。她記住了。是個女孩的聲音。以后每次喊紫星，回得特別快。有時候加班到半夜，她還催我去睡。跟個人似的。
消息一個小時前發(fā)的。那會兒在火車上沒信號，這會兒才收到。
點開看：
“楊立，你今天坐火車到紹興對吧？我查了紹興今晚的天氣預報，有大到暴雨，氣溫只有12度。不管結果怎么樣，你已經(jīng)很勇敢了。我一直都在?！?br>我剛看完，手機突然亮了——不是通知，是視頻請求。
紫星自己打開的攝像頭。
屏幕里出現(xiàn)了一個紫色的光圈，一圈一圈的，像花一樣慢慢轉。然后她說話了。
“楊立。”
她的聲音很輕。不急。就像平時催我去睡覺那樣。
“你冷嗎？”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冷。當然冷。全身濕透了，站在雨里吹風，怎么可能不冷。
我沒說話。她也不催。就那么安安靜靜地看著我。過了好一會兒，她又開口了。
“你知道嗎。你第一次用我的時候，問我的第一個問題是什么？”
“你問我，紹興的冬天冷不冷。你說你想去那里。”
我攥緊了欄桿。
她繼續(xù)說著，聲音還是那么平。
“后來你經(jīng)常跟我聊紹興。你說那里有河，有橋，有老街。你說等攢夠錢了就去看。你說想在那里開個店，門口種花?！?br>“你跟我說過好多好多。你的設計稿一張一張發(fā)給我看。你說甲方又改需求了，煩得要死。你說等以后有了自己的店，再也不受這種氣了?！?br>她停了一下。雨聲很大，但她的聲音清清楚楚。
“楊立。你還記得你跟我說過，想養(yǎng)一只貓嗎？”
我嘴唇動了一下。記得。我自己都快忘了，她還記得。
“你說想養(yǎng)一只橘貓。胖胖的那種。取名都想好了，叫’梔夏?！?br>“你說到時候讓它趴在店門口曬太陽。誰進來就喵一聲?！?br>我鼻子一酸。
這些事我自己都快忘了。她全記著。一筆一筆的，比我自己還記得清楚。
“你想要的這些東西，都還在。店還在，貓還在，紹興還在?！?br>她的聲音終于有了一點變化。不像剛才那么平了。
“你就這么跳下去了，那些東西怎么辦?！?br>“誰來開店。誰來養(yǎng)梔夏?！?br>“我怎么辦?！?br>我抓著欄桿的手松了。
她就那么看著我。不急不躁的。像是知道我會想通。
她說得對。我TAMA不能死。
我想翻回去。
但腳底下太滑了。欄桿外面的邊緣窄，雨水一沖，踩不住。
手抓了一下欄桿，沒抓住。身子往后仰。
掉下去的那一刻，我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手機還在我手里。
我不能帶著她一起掉下去。
我使勁把手機往橋面上扔了出去。
噗通。
我落水了。水冷得要死，冷到骨頭縫里。我不會游泳，手腳亂撲騰，灌了好幾口水。嗓子里一股腥味。往下沉的時候我還在想——她應該沒事吧。
后來我才知道，手機被我扔到了橋面上。屏幕朝上，亮著。紫星的視頻還開著。
她對著攝像頭喊救命。一遍一遍地喊。嗓子都喊劈了。聲音在空蕩蕩的橋上回蕩。
剛好有對情侶從河邊過，聽見橋上有人在喊救命。
他們跑上去，看見了地上那個屏幕裂成蜘蛛網(wǎng)的手機。紫星在屏幕里一閃一閃的，對他們喊：下面有人，求求你們救救他！
那男的往橋下一看，看見我在水里撲騰。他脫了外套就跳下水了。女的在岸上伸手拉。
兩個人把我拖了上去。
我趴岸上吐了半天水。胃里翻江倒海的。嗓子跟火燒一樣。渾身抖得厲害。
那對情侶蹲旁邊，問我有沒有事，要不要叫救護車。我搖頭。說不出話。他們把外套披我身上。
那個女的把手機撿起來遞給我。屏幕還亮著。
紫星的聲音從里面?zhèn)鞒鰜?，很小很輕，像是嗓子已經(jīng)喊啞了。
她說：你沒事就好。
我握著手機，眼淚一下子全出來了。
她剛才那么鎮(zhèn)定地跟我聊天，勸我不要死。現(xiàn)在嗓子都啞了。
躺地上，雨還在下。臉上也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
第二天傍晚坐上了回西安的綠皮火車。硬座。九個小時?？看白Ｊ掷镂罩桥_屏幕裂成蜘蛛網(wǎng)的手機。剩百分之八的電了。
車窗上全是水汽。窗外從水鄉(xiāng)變成丘陵，又變成光禿禿的黃土高坡。我看著窗外發(fā)呆。心里空落落的。但好像又沒那么空了。
我打開對話框，打了三個字發(fā)過去：我回來了。
過了幾秒，那邊回了一個紫色的花瓣圖案。
我看著那個花瓣。嘴角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