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洛入宮三日未歸，上官瑾再也按捺不住，不顧上官家的勸阻，披著一身寒氣跪在宮門之外，只求宮中放人。

她腹中懷著上官瑾的孩子，卻被皇帝強(qiáng)留在寢殿。

宮里宮外都知道，只是沒人敢說破。

偏殿里地龍燒得很暖，藥香浮動，宮人仍稱她寧姑娘，可衣食用度卻樣樣按著**規(guī)制送來。

誰都明白這是什么意思。

天子要留一個女人，從來不必問她愿不愿意。

更何況，她如今連名分都沒有。

可寧洛走到今日，最先將她逼入絕境的人，并不是皇帝。

而是上官瑾。

寧家未出事前，她是寧國公府嫡女，與上官瑾早有婚約。若無變故，她本該明媒正娶，成為上官家的少夫人。

可寧家偏偏出了事。

罪名來得突然，證據(jù)卻齊全得過分。父兄下獄，府門**抄，她一夜之間從國公府嫡女成了罪臣之女。

寧家一倒，她便沒了門第，沒了倚仗，也沒了談條件的資格。

上官家不可能明媒正娶一個罪臣女。

于是她從未過門的妻，成了上官府聽雪院里無名無分的“寧姑娘”。

上官瑾說是護(hù)她。

可護(hù)到最后，是將她逼成了妾。

寧洛后來無數(shù)次想起兩年前那個夜晚。

寧府被圍，滿門驚惶，上官瑾卻恰好趕來接她。

他來得太及時。

及時得像早就知道寧家會敗，也早就算準(zhǔn)了她無處可去。

那時寧洛以為他是來救她的。

后來才明白，他只是來收網(wǎ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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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林軍踏破府門，鐵甲森寒，火把將半邊夜色映得通紅。哭聲、喊聲、刀鞘撞在廊柱上的聲音混成一片，連后院檐下的燈籠都被驚得搖晃不止。

寧洛坐在妝臺前，身上還穿著白日里未及換下的月白羅裙。

可今夜，銅鏡里映出的那張臉，白得幾乎沒有血色。

青鳶幾乎是跌進(jìn)來的。

“小姐！”

她一進(jìn)門便跪倒在地，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上官公子來了。國公爺讓您走，說讓您立刻跟上官公子走！”

寧洛搭在妝臺上的手指輕輕一顫。

她慢慢回過頭：“瑾哥哥來了？”

青鳶用力點(diǎn)頭：“來了，就在側(cè)門外，帶了馬車?！?br>
聽見這句話，寧洛一直繃著的肩膀，像是終于松了一點(diǎn)。

他來了。

這一整夜，她都像站在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里。前院的哭聲一陣高過一陣，父親母親遲遲沒有消息，宮中落下來的圣旨卻已經(jīng)傳遍了全府。

寧國公被指結(jié)黨營私、助逆謀亂。

寧家四世三公，簪纓百年，昨日還門庭若市，今夜便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之家。

父親既傳話讓她跟上官瑾離開，便說明眼下已沒有別的路了。

她是未出閣的女兒家，一旦跟著寧府眾人被押入獄中，便不再是什么國公府嫡小姐。罪臣女眷的去處，從來不是由自己選的。輕則幽禁審訊，重則籍沒為奴為妓，發(fā)落教坊。

她眼眶微熱，卻強(qiáng)忍著沒有落淚。

身后的秦嬤嬤顫著手取來雪狐斗篷，替她披上。

寧洛低頭看著那件斗篷。

這是上官瑾去年冬日送來的。那時她還嫌樣式太素，不如珠釵玉簪新巧。上官瑾只笑著說：“好看之物你從來不缺，實(shí)用些也無妨。”

她那時不懂這句話。

因?yàn)樗_實(shí)什么都不缺。

她是寧國公府唯一的嫡女，自幼被父母捧在掌心里長大。寧家規(guī)矩重，護(hù)她也護(hù)得緊，輕易不叫她在人前拋頭露面?？稍绞且姴坏?，京中關(guān)于她的傳聞便越盛。

說她容貌絕色，才思敏捷。

說寧家這位小姐，是金玉堆里養(yǎng)出來的人。

也說她命好。

出身好，容貌好，才情好，連婚事都好。

她自幼便與上官家的嫡子上官瑾定了親。上官瑾少年成名，清雋端方，是京中無數(shù)閨秀夢里都不敢肖想的人物。兩人雖因禮數(shù)限制不常相見，卻也算青梅竹馬。逢年過節(jié)兩府走動，上官瑾總想著見見日思夜想的寧妹妹。

寧洛曾經(jīng)覺得，自己這一生命數(shù)大約就是這樣了。

在寧家被父母護(hù)著長大，到了年紀(jì)，再風(fēng)風(fēng)光光嫁去上官家。

可原來命好這兩個字，也能像春雪一樣，落在掌心時漂亮，融化時卻涼得刺骨。

青嬤嬤看著眼前嬌貴的近乎易碎的姑娘。

明明是被寧家上上下下嬌養(yǎng)出來的金枝玉葉，到了這一刻，竟沒有哭鬧，也沒有亂。

只是白著臉，撐著自己站起來。

像一枝被風(fēng)雪壓住的花，花瓣都在顫，卻仍舊沒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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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cè)門外停著一輛青帷馬車。

上官瑾立在馬車旁。

他穿一身玄色錦袍，腰束白玉帶，外頭披著件同色大氅。火光遠(yuǎn)遠(yuǎn)照來，映得他眉骨清晰，鼻梁挺直，唇色薄淡。上官瑾生得極好，是那種一眼看去便知出身高門的清貴相貌。眉目清冷，輪廓端正，連沉默時都帶著一種被禮教和門第養(yǎng)出來的克制。

只是他那雙眼太深。今夜火光落進(jìn)去，才顯出幾分藏在溫和之下的冷靜與深沉。

他身后只帶了幾個親隨，皆低眉斂目，不敢高聲。

見寧洛出來，他往前走了幾步。

“阿洛?！?br>
這一聲，叫得寧洛眼眶驟熱。

自從兩人長大后，禮數(shù)漸嚴(yán)，他已很少這樣喚她，多是在長輩面前稱她寧妹妹。

可今夜，他叫她阿洛。

寧洛望著他，許久才輕聲問：“我父親母親呢？”

上官瑾喉結(jié)微動，聲音低沉：“我已進(jìn)宮求見，也托了父親遞折子?？墒ブ家严?，御史臺、大理寺、刑部三司同審，此事牽連太深，不是一兩句話能救下的?！?br>
老嬤嬤活了大半輩子，什么風(fēng)浪沒見過。她知道，上官瑾能在這個時候站在寧府側(cè)門外，已經(jīng)不是尋常人敢做的事了。

可知道歸知道，心疼也是真心疼。

她看著寧洛纖細(xì)的背影，心像被鈍刀子一點(diǎn)點(diǎn)割。

她家小姐是什么人？

是寧國公府金尊玉貴養(yǎng)大的嫡小姐，是連走一步路都有丫鬟提前拂去落花的人。若按兩府婚約，小姐本該風(fēng)風(fēng)光光出嫁。

三書六禮，一樣不能少。

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一步一步走下來，十里紅妝，鳳冠霞帔，滿京城都該知道她寧洛嫁得尊貴體面。

可如今呢？

一輛青帷馬車。

幾個沉默侍衛(wèi)。

連喜轎都不是。

這哪里是娶？

分明是避禍般將人接走。

上官瑾看向她，鄭重道：“阿洛，只要我在一日，便不會叫你受委屈。” 但卻只字不提婚約。

寧洛知道，他帶她走，卻給不了她名分。

至少此刻不能。

上官家雖與寧家有婚約，可寧家如今是罪臣之家。若按禮數(shù)大張旗鼓迎娶，不只是上官瑾，就連整個上官家都會被拖入旋渦。上官家未必不愿救，卻不可能拿滿門性命做賭注。

她望向上官瑾，唇邊甚至努力扯出一點(diǎn)笑意：“謝謝你，瑾哥哥?！?br>
上官瑾看著她，眼底似有許多話翻涌。

他向來是沉穩(wěn)自持的人，少年時被夫子夸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纱丝堂鎸?a href="/tag/ningluo.html" style="color: #1e9fff;">寧洛蒼白的笑，他竟覺得自己所有話都顯得無力。

“阿洛?！彼吐暤?，“委屈你幾日。等局勢稍定，我會給你一個交代?！?br>
寧洛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她不敢問，這個交代要等多久。

她只是將手藏進(jìn)斗篷里，指尖緊緊攥住袖口，像抓住自己最后一點(diǎn)體面。

秦嬤嬤扶著她上馬車。

踏上車轅的那一刻，寧洛忽然回頭，看了一眼寧國公府。

昔日朱門巍峨，門前石獅威嚴(yán)。她小時候總覺得這座府邸大得沒有盡頭，春日有海棠，夏日有荷風(fēng)，秋日桂香滿院，冬日暖閣里燃著銀絲炭。她在這里讀書、作畫、撫琴，也在這里被父母兄長寵著長大。

寧洛眼前模糊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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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洛睜開眼，望著輕輕晃動的車簾。

馬車一路駛?cè)肷瞎俑畟?cè)門。

盡然是側(cè)門。

寧洛頓了一下。

上官瑾下馬，親自過來扶她。秦嬤嬤原想伸手，卻見寧洛已經(jīng)自己扶著車壁下來。她沒有將手遞給上官瑾，只微微屈膝，行了一個很輕的禮。

“多謝?！?br>
上官瑾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緩緩收回。

府中管事早已候著，神色謹(jǐn)慎又為難。上官府顯然也因今夜之事亂了陣腳，燈籠只點(diǎn)了幾盞，照得院中影影綽綽。

管事低頭道：“公子，院子已經(jīng)收拾好了，在西邊的聽雪院?！?br>
聽雪院。

不是主院，也不是新婦該住的院子。

走進(jìn)聽雪院時，夜風(fēng)拂過院中竹葉，沙沙作響。院子確實(shí)清靜，也干凈，屋內(nèi)被褥器具一應(yīng)俱全，甚至連寧洛慣用的沉水香都備好了。

可這里再好，也不是寧家。

更不是她名正言順的新房。

寧洛慢慢坐到榻邊，指尖撫過床沿。紫檀木質(zhì)地溫潤，雕花精致，一看便知上官瑾是用了心的。她知道他不是輕慢她，他只是不能給她更多。

屋里靜了片刻。

外頭忽然傳來丫鬟的聲音：“寧姑娘，夫人身邊的魏嬤嬤來了?！?br>
青鳶一怔，連忙抹了眼淚。

秦嬤嬤也跟著站起身。

寧洛指尖微微一頓，抬眼看向門口。

門簾被人從外頭掀起，一個穿青褐色比甲的嬤嬤走了進(jìn)來。她朝寧洛規(guī)規(guī)矩矩行了一禮，禮數(shù)周全，卻不見多少親近。

“寧姑娘?！?br>
這三個字落下來，屋里像忽然冷了幾分。

魏嬤嬤垂著眼，聲音不高不低：“老奴是夫人身邊伺候的。夫人說，今晚實(shí)在太晚了，姑娘一路受驚，便不必過去請安了?！?br>
她頓了頓，又道：

“姑娘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夫人在正院等您?！?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