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打獵，撿到一個人------------------------------------------，預(yù)感到將有一場暴雨，莫嶼趕緊去小溪邊洗刀上的血。，像是誰突然把硯臺打翻，濃墨一口氣吞掉半邊天。，把剛獵的兩只野兔往背簍里一塞，提刀就往山下的獵棚里跑。，雨就砸下來了。不是那種詩情畫意的淅淅瀝瀝溫柔雨，是那種讓人十分難受的瓢潑大雨，就像有仇人在一盆一盆地往下澆，打得樹葉全耷拉著，腳下溪水轉(zhuǎn)眼就漲了三寸。，順手找了一張大樹葉頂在頭上，到處找避雨的地方，余光忽然瞥見溪邊大石頭上好像有一團(tuán)青灰色的東西。。，不像被人丟棄的枯枝，倒是······像一團(tuán)人。，蹲下一看，心里咯噔一聲。是個年輕男人，面朝下趴著，半邊身子浸在暴漲的溪水里，青灰色的長衫被血水泡成了深褐。她伸手把他翻過來，觸手濕涼，指尖沾了滿掌黏膩——血的腥氣混著雨水的土腥味，直沖鼻腔。。，深可見骨，邊緣泛白，是被人硬生生把箭頭剜出來的。右肋一記刀口，不長，但極深，再偏一寸就捅穿了。手腕、前臂、后背全是細(xì)碎的擦傷和淤青，像是從高處滾落過。她數(shù)到第十二道傷口時，手指停住了。，沒有一處是落水磕的。，隔著雨簾看了他一眼。臉很白，被雨沖得幾乎沒有血色，唇色發(fā)青，睫毛濕漉漉地貼在眼下。眉毛倒是好看的，濃而利落，像兩把收鞘的小刀?？蛇@張臉上干干凈凈，沒有常年習(xí)武之人那種曬出來的粗糙——倒像個讀書人。，不該有軍中的箭傷。，因為他的脈搏已經(jīng)在往下滑了。莫嶼探到他頸側(cè)的脈，跳得又細(xì)又急，像一根快崩斷的弦。她低聲罵了一句，手上已經(jīng)動起來。，她把外袍從肩頭撕下來，連撕了兩條布。一條扎住他右肋最深的刀口，一條纏住左肩的箭傷。她包扎的手勢利落極了——她娘留給她的短刀鞘上刻著八個字：止血、清創(chuàng)、續(xù)骨、活命。她從小背到大，背了十八年，實操了多少回已經(jīng)記不清了。
"你給我撐住了。"她一邊纏布一邊說，像是在跟傷口商量，"我好不容易打了兩只兔子，你要是死在這兒，它們就白死了。"
那人沒應(yīng)聲，但右手死死攥著什么東西。莫嶼低頭看了一眼——半塊玉佩，青白色的，被他的指節(jié)攥得發(fā)白，像是死也不肯撒手。
她沒去掰他的手。
"行，你攥著。"她把最后一條布打上結(jié)，然后彎腰，把人從溪邊撈起來。他比她高出一個頭，看著瘦，分量卻不輕——那身肉是沉的，不是書生那種虛浮的輕。莫嶼咬了下后槽牙，把人的胳膊架過自己肩膀，手箍住他的腰，猛地站起來。
雨水順著她的脖頸往下淌，混著他的血，把她的內(nèi)衫也染紅了。
她走得很急。山路濕滑，泥漿沒過腳踝，她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把腳***再踩下去。背上的男人軟軟地垂著頭，呼吸噴在她耳側(cè)，又淺又短。莫嶼側(cè)了側(cè)臉，他的嘴唇幾乎是白的了。
"你聽見沒有，"她喘著氣說，"別死我背上。我還沒問你是誰呢。"
他沒回答。莫嶼感覺到他的手指動了動——攥著那半塊玉佩的手指，在她肩上極輕地?fù)噶艘幌?，像是在回?yīng)。
她心里一酸。
"哪個殺千刀的把你傷成這樣。"她低低罵了一句，不知是說給誰聽的，腳下更快了。
從溪邊到莫府后門，平常她走兩刻鐘。這天她走了一刻半。
一腳踹開后門的時候，雨勢正到最猛處。莫嶼渾身透濕，背上的人把她的右肩壓得發(fā)麻，她踉蹌著穿過庭院，撞開柴房的門，把人往干草堆上一放，自己撐著膝蓋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
然后她轉(zhuǎn)身去叫莫行舟。
莫行舟正在書房里看縣志，聽見女兒渾身是水撞進(jìn)來，擱了筆就起身。莫嶼沒等他開口，一把拽住他的袖口："爹，跟我來。"
莫行舟跟著她穿過雨幕，推開柴房的門——看見干草堆上那個渾身是血、面色紙白的年輕人時，他的腳步停住了。
他沒有先看臉。他先看傷。
他蹲下來，掀開莫嶼臨時包扎的布條看了一眼，又看了第二眼。右肋刀口的深度、左肩箭傷的角度、手腕上三處細(xì)長的劃痕——他每看一處，臉色就沉一分。
莫嶼在旁邊站著，渾身滴水，卻沒出聲。
莫行舟沉默了很久。久到雨聲都顯得聒噪。最后他放下布條，轉(zhuǎn)過頭看自己的女兒。目**雜，像一鍋燒開了又壓下去的水。
"這人的傷，"他聲音壓得很低，"是軍中的手法。"
莫嶼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知道。"
"箭是破甲箭，刀是雁翎刀的刀路。他身上至少有四個人同時動手的痕跡。"莫行舟站起來，語氣平靜，但眼睛沒有從那張年輕的臉上移開，"他不是普通獄匪。嶼兒，你知不知道你背回來的是什么人？"
莫嶼低頭，看著那人攥著的半塊玉佩，青白色的玉在昏暗的柴房里泛著微光。
"不知道。"她說，"但快死了。爹，先救。"
莫行舟看了她一眼，長長吐出一口氣。他沒再追問，轉(zhuǎn)身走出柴房，片刻后端了熱水、干凈的布、金瘡藥和一個木**回來。他把**打開，里面是整整齊齊一套銀針。
"給我搭把手。"他說。
莫嶼蹲下來，把那人的頭輕輕托起，墊上干布。他的臉在燭火下仍舊白得嚇人，可睫毛顫了一下，手指又無意識地攥緊了那半塊玉佩。
莫嶼低頭湊近他的耳朵，聲音很輕："你手上那個，我給你收著。你松手，我替你保管。"
她的手指輕輕覆上他的指節(jié)。那人像是聽懂了，攥著玉佩的力道一點(diǎn)點(diǎn)松開，半塊青白玉落在莫嶼掌心，還帶著他身體的余溫。
她把玉佩包進(jìn)自己的帕子里，揣進(jìn)懷中。
莫行舟已經(jīng)開始下針了。第一針落在左肩止血穴上，那人渾身猛地一繃，又軟下去。莫嶼攥著他的手，感覺他的手指冰涼得像溪里的石頭。
"爹，"她忽然開口，"他會死嗎？"
莫行舟沒抬頭，手上銀針穩(wěn)穩(wěn)落下。
"你再晚半刻鐘，神仙也救不了。"
"那現(xiàn)在呢？"
莫行舟停了停，抬眼看了一下那人攥著莫嶼手指的姿態(tài)——昏迷中攥得死緊，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現(xiàn)在看他自己的命。"他把第二根銀針捻入穴位，"以及……看他信不信你。"
莫嶼低頭。那只冰涼的手把她的手指攥得發(fā)麻，她卻沒抽開。
"行。"她低聲說，"那你攥著。我在這兒。"
窗外雨聲如瀑，澆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濺起細(xì)碎的白花。柴房里的燭火晃了晃，映著一對父女低頭為昏迷的陌生人療傷的影子。
屈歷覽在黑暗中沉浮。他聽到雨水的聲音，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聽到她罵"哪個殺千刀的"，聽到她說"我在這兒"。
他想睜開眼，但太沉了。
他只來得及確認(rèn)一件事——
那半塊玉佩，還在。
于是他的手指松開了一點(diǎn)，卸下了最后那口氣，徹底墜入了黑暗里。墜下去之前，掌心殘存的觸感是溫暖的，干燥的，有人握著他的手。
三年了。這是第一次，有人握著他的手。
莫行舟把銀針收進(jìn)木匣，直起身看著那張浸了血也掩不住輪廓的臉，忽然沉默了很久。莫嶼正要問，聽見她爹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幾乎被雨聲吞掉——
"……你眼睛，像極了一個故人。"
莫嶼抬頭："爹認(rèn)識他？"
莫行舟沒有回答。他把木匣合上，推開門走進(jìn)雨里，背影僵得像一塊石頭。莫嶼低頭看那人的臉——濕透的額發(fā)下，闔著的眉眼安靜而清俊。她看了好一會兒，把那半塊玉佩從懷里摸出來，對著燭火照。
青白玉，雕了一半的云紋。斷口是新的。
這東西，被人從中間劈成了兩半。
"你到底是誰。"她對著昏迷中的人輕聲說。
門口雨簾密密地垂著，像是替誰瞞著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