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摔了一跤之后留下的毛病。
電梯到了三樓，護工領著她們往走廊里走。走廊兩邊墻上貼著老人們做的手工——剪紙、毛筆字、干花貼畫。媽經(jīng)過的時候停下來看了看，指著一張剪紙說："念念你看，這剪的是喜字，剪得真好。"
護工回頭說："這是我們一個老人剪的，她以前是美術老師。阿姨您要是有什么特長，也可以教教大家。"
"我哪有什么特長，"媽擺擺手，"我就會織布。"
"那也了不起，"護工說，"現(xiàn)在會織布的人可不多了。"
媽笑了，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房間在走廊盡頭，三一六號。護工推開門，方念跟著進去。
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柜，一張小桌子，一把椅子。窗戶朝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得整間屋子亮堂堂的。窗臺上放著一盆綠蘿，葉子綠油油的，看著是有人打理的。
"這間是陽面房，采光好，"護工說，"阿姨住著舒服。衛(wèi)生間在那邊，有防滑墊，有扶手，您放心。床頭有呼叫按鈕，有什么事按一下就行。"
媽在房間里轉了一圈，摸了摸床單，看了看窗臺上的綠蘿，又走到窗前往外看。
"念念，你來看。"媽沖方念招手。
方念走過去，順著**手往外看。窗外是個小院子，院子里種著幾棵樹，有石桌石凳，有幾個老人在樹蔭底下坐著聊天。
"你看，院子里也有花。"媽指著院子角落里的一叢月季，"紅的，粉的，都有。"
"嗯。"方念說。
媽回過頭來看著方念，臉上的表情方念一時沒看明白——不是高興，也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平靜。媽說："念念，這個地方好啊，有陽光，有花，還有好多老姐妹可以聊天。你不用再每天趕回來給我做飯了。"
方念沒吭聲。
媽又說了句："你也不用再裝開心了。媽媽知道你很累。"
方念愣了一下，抬起頭看媽。媽正把行李箱打開，開始往外拿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進衣柜里。動作很自然，好像只是在說一件尋常的事。
方念的記憶忽然被拉回很久以前。
她記事起，家里就只有媽媽。爸爸走得早，早到方念連一點模糊的印象都沒有。從小到大，她的世界里就只有陳秀蘭一個人。
媽在紡織廠上班，兩班倒，白班夜班輪著來。很多個深夜，方念都是在睡意朦朧里聽見媽推門回家的聲音。鞋底蹭著地板，輕輕的，怕吵醒她。然后是洗手、換衣服、進廚房開火的動靜。
等她第二天醒過來，桌上永遠擺著溫好的粥、煎得平整的雞蛋。
媽會**她的頭問："好吃嗎？"
她懵懵懂懂點頭："好吃。"
就這么幾句話，每天說一遍。媽抱著她往家走，路燈照著兩個人的影子，又長又瘦。
方念小時候不覺得日子苦。她覺得大家都這樣，媽都這樣。別人家的媽也上夜班，也每天累得眼睛睜不開，做飯的時候打瞌睡把菜燒糊了。她以為那就是正常的日子。
后來她長大了才明白，那不正常。
媽一個月工資四百多塊錢，交了托兒所的費用，交了房租，剩下的要管兩個人的吃穿用度。媽從來不買新衣服，穿的都是廠里發(fā)的工裝，藍色的，洗得發(fā)白了。**鞋底磨穿了也舍不得換，塞張報紙接著穿。過年的時候別人家殺雞買魚，媽買一斤肉，包一頓餃子，母女倆一人吃一盤。
方念問過媽："媽，你怎么不買新衣服？"
媽說："我有工裝穿，買什么新衣服。"
"別人的媽都穿裙子。"
"媽穿裙子不好看。"媽笑了一下，"媽腿粗。"
方念后來不問了。她知道問了也沒用，媽就是不舍得花錢。
媽在廠里干了二十多年，手上的繭子比她臉皮還厚。紡織廠的車間里噪音大，機器轟轟響，媽天天在里頭待著，耳朵都有點背了。別人跟她說話得大點聲，她總說"??？你說什么？"
有一年冬天，媽上夜班，半夜方念發(fā)燒了。方念在托兒所的小床上燒得迷迷糊糊，張阿姨急得不行，給媽打電話。媽從車間里跑出來，騎著自行車趕過來，抱著方念就往醫(yī)院跑。
那天夜里下了大雪，路上全是雪，自行車騎不了，媽抱著方念一步一步走到醫(yī)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