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中山裝，左胸口袋里別著一枚舊式徽章，在燈光下反射出暗金色的光澤。
滿堂鴉雀無聲。
程漫打我的手還懸在半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按了暫停鍵的雕塑。
她的目光死鎖在輪椅上那張臉。
一秒。
兩秒。
她的嘴唇開始發(fā)抖。
"啪嗒。"
手里的玉鐲磕在桌角上，碎了一道裂紋，她渾然不覺。
"爸……爸……"
程漫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細若蚊吶。
她的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被旁邊的二嬸一把扶住。
二嬸的臉色也變了。
不是看戲，是驚恐。
"程老爺子？"有人在后排低聲驚呼，"那是……程家的程老爺子？！"
"不可能吧，他不是二十年前就……"
"噓！別說了！"
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涌動，又在老人目光掃過來時瞬間退潮。
老人沒看程漫。
一眼都沒看。
推輪椅的年輕人將他推到我面前，停下。
老人抬起頭。
那雙銳利的鷹眼忽然蒙上了一層水霧。他顫巍巍地伸出手，蒼老的手指覆滿了肝斑，指節(jié)微微彎曲，像是怕嚇到我一樣，懸在半空停了一瞬。
然后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涼。
但握得很緊。
"丫頭。"
他的聲音沙啞，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兩次才發(fā)出完整的音節(jié)。
"爺找了你……二十年。"
眼淚從他深陷的眼窩里滑下來，落在我的手背上，燙得我一個激靈。
我愣住了。
整個人釘在原地，像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
我不認識他。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這樣一個——
"爸！"程漫的聲音忽然尖銳起來，帶著某種瀕臨崩潰的顫抖，"您說什么？她……她怎么可能——"
老人緩緩轉(zhuǎn)頭。
他看向程漫的眼神，和看我時截然不同。
沒有溫度。
只有審判。
"程漫。"
一句話。
程漫的膝蓋直接軟了，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臉色白得像紙。
"你把我孫女，當(dāng)牲口使了三年。"
老人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一字一字剜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還要她跪？"
他干枯的手猛地拍在輪椅扶手上，發(fā)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你配嗎？"
程漫的身體像過電一樣抖了一下。
她嘴唇翕動，想說什么，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周衡站在原地，手機還攥在手里，屏幕亮著，整個人的表情從不耐煩變成了茫然，又從茫然變成了恐懼。
"爺……爺？"他結(jié)巴巴地開口，"您說溫璃是……"
老人沒理他。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渾濁的眼睛里翻涌著太多復(fù)雜的情緒——心疼、愧疚、憤怒、后悔——最終全部化成一聲嘆息。
"丫頭，跟爺回家。"
他握著我手的力道又緊了幾分。
"再也沒人敢欺負你了。"
第二章
我沒動。
不是不想動，腳底像生了根，整個人的大腦陷入了某種宕機狀態(tài)。
眼前這個老人說他找了我二十年。
程漫叫**。
那就是說——我是程漫的……
不對。
我從小在鎮(zhèn)上長大。我爸溫建國是修車鋪的老板，我媽李秀芳在菜市場賣豆腐。我家窮，但確實是親生的——我長得像我媽。
可此刻，老人握著我的手，眼淚一串接一串地落，那種顫抖的頻率不像是裝出來的。
推輪椅的年輕人站在一旁，西裝筆挺，面無表情。他從內(nèi)袋里掏出一個牛皮紙袋，彎腰遞到我面前。
"溫小姐。"他開口，聲音低而清晰，"這是您的DNA比對報告。三個月前，我們通過醫(yī)院的血液樣本鎖定了您的位置。"
他頓了頓。
"您是程家長房嫡孫女，程懷瑾老先生唯一的血脈繼承人。"
我聽見自己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干澀的吞咽。
牛皮紙袋被我接過來，手指不受控制地抖。
我沒打開。
因為程漫的尖叫聲先一步刺穿了整個廳堂。
"不可能！"
她猛地站起來，撞翻了椅子，指著我，手指尖都在哆嗦："她是鄉(xiāng)下來的！**的女兒！我親眼看著周衡把她從那個破鎮(zhèn)子娶回來的——她怎么可能是程家的人？！"
老人——程懷瑾，閉了閉眼。
"二十三年前。"他的聲音像是從很深很遠的地方傳來，"***剛生下這孩子第三天，被人從醫(yī)院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