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店初遇------------------------------------------，常安出發(fā)了。——白T恤、深藍色牛仔褲、白色板鞋，干干凈凈的，不會讓人覺得刻意。頭發(fā)也收拾過，不長不短，清爽利落。臨出門前他猶豫了一下，沒有噴香水，他不確定顧里喜不喜歡香味，萬一她反感就不好了。，周秀蘭正在廚房洗碗，探出頭來問：“又出去??？吃了飯再走唄。不了媽，我去趟書店，回來吃。”常安一邊穿鞋一邊應(yīng)著。“你這孩子，考完試不跟同學(xué)出去玩，天天往書店跑，”周秀蘭嘴上念叨著，語氣里卻是藏不住的高興，“也好，多看看書沒壞處?！?，沒說什么，推門出去了。，街邊的梧桐樹投下斑駁的樹影，風(fēng)吹過來帶著熱浪和花的香氣。常安騎了二十多分鐘的自行車，拐進一條老巷子，在一扇木門前停了下來。“知味書屋”四個字寫在木質(zhì)的招牌上，字體是手寫的，歪歪扭扭的，但有一種樸拙的味道。門面確實不大，兩扇玻璃門，門把手是銅制的，已經(jīng)被摸得發(fā)亮。門口的臺階上擺著幾盆綠植，葉子綠油油的，長得很好。，推開了門。。，要舊，要有味道。四周是頂?shù)教旎ò宓臅埽绢^被歲月打磨成了深褐色，每一本書都被仔細(xì)地排列著，整整齊齊?？諝饫镉屑垙埡湍举|(zhì)書架的味道，混著淡淡的咖啡香，讓人莫名覺得安心。地板是木頭的，踩上去會發(fā)出輕微的咯吱聲，像在跟你說悄悄話。，都散落在不同的角落，安靜地看書。沒有人抬頭看他，也沒有人招呼他。。，他看到了她。、最角落的位置，靠著窗。那個位置像是專門為她設(shè)計的一樣——隱蔽、安靜、不容易被人注意到。她的面前攤著一本書，陽光從窗戶的縫隙里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的側(cè)臉照得有些透明。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質(zhì)長袖，頭發(fā)沒有扎起來，披散著，垂下來的發(fā)絲遮住了半張臉。她的坐姿很拘謹(jǐn)，背挺得很直，像是隨時準(zhǔn)備站起來離開的樣子。翻書的動作也很輕，輕到幾乎沒有聲音。
常安注意到，她面前除了那本書，什么都沒有——沒有水杯，沒有手機，沒有書包。她就像憑空出現(xiàn)在那里一樣，跟周圍的一切都沒有關(guān)系。
那種“跟周圍一切都沒有關(guān)系”的氣質(zhì)，讓常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他見過很多女生，嘰嘰喳喳的、嘻嘻哈哈的、熱熱鬧鬧的。顧里跟他們完全不一樣。她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個世界很小很安靜，但很安全。她不主動出來，也不讓別人進去。
常安站在門口看了好幾秒，才邁開步子。他沒有直接走向顧里——那太嚇人了，一個不熟的男同學(xué)突然出現(xiàn)在你面前，換誰都會被嚇一跳。
他裝作隨便逛逛的樣子，在書架之間慢慢走動，隨手翻翻這本書，看看那本書。他的余光始終留意著顧里的方向，像一個耐心的獵人，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但顧里始終沒有抬頭。
她好像完全沉浸在書里，對外界的一切都沒有反應(yīng)。有人進店，風(fēng)鈴響了，她沒動；有人從她身邊走過，腳步聲很重，她沒動；常安在離她兩米遠(yuǎn)的書架前站了將近十分鐘，翻了三本書，制造了各種不大不小的聲響，她還是沒動。
常安有點想笑。這個女孩的專注力，比他前世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強。
他放棄了“被注意到”的策略，決定主動出擊。
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沒看是什么書，隨手拿的——走到顧里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
椅子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
顧里終于有反應(yīng)了。
她抬起頭，看向常安。
那是常安第一次近距離、正面地看到顧里的臉。她的五官很淡——淡眉、淡唇、瞳色也很淺，像一幅水墨畫，著墨不多，但每一筆都恰到好處。她的皮膚很白，白到能看到太陽穴下面細(xì)細(xì)的青色血管。表情很平，平到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湖。
她的眼睛里沒有好奇，沒有疑惑，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她只是看了常安一眼，那一眼的時長不超過兩秒，然后她就低下頭，繼續(xù)看書了。
常安：“……”
他準(zhǔn)備好的開場白——“你好，還記得我嗎？我們是一個學(xué)校的”——全都沒用上。因為顧里壓根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常安坐在那里，有點尷尬，又有點想笑。他前世在職場上摸爬滾打十來年，什么難纏的客戶沒見過，什么樣的冷臉沒碰過，從來沒有慌過。但現(xiàn)在，一個十八歲的女孩看了他一眼然后不理他，他就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這就是顧里。
那個對所有人都不感興趣的顧里。
常安深吸一口氣，給自己打了打氣，然后看了看自己隨手拿的那本書——是一本詩集，海子的。
他翻了翻，翻到一頁，清了清嗓子，用一種不大不小的聲音念了出來：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喂馬、劈柴，周游世界……”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書店里顯得很突兀。不遠(yuǎn)處有個看書的人抬頭看了他一眼，面露不滿。
但顧里沒有抬頭。
常安繼續(xù)念：“從明天起，關(guān)心糧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念完這一段，他停下來，用余光瞥了一眼顧里。
顧里還是沒有抬頭。
但常安注意到，她翻書的動作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大概零點幾秒的停頓，然后繼續(xù)翻了過去。
常安的嘴角微微彎了彎。
他捕捉到了。
“這首詩寫得真好，”他像是自言自語一樣，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讓對面的人聽到，“‘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愿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愿你有**終成眷屬，愿你在塵世獲得幸福。’我覺得海子挺偉大的，他自己過得那么苦，還想著祝福別人?！?br>沉默。
顧里沒有接話。
常安不氣餒，繼續(xù)說：“不過我有一個朋友特別不喜歡這首詩，她說‘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太假了，一個真正要**的人寫不出這種東西。她覺得這首詩是在告別，不是在祝福?！?br>顧里翻書的手指停住了。
這一次不是零點幾秒，而是整整三秒。
然后，她抬起了頭。
“你那個朋友，”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淡，像冬天的風(fēng)拂過干枯的樹枝，“說得對?！?br>常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為她說的話，而是因為她開口了。
她明明可以不說話的。她可以不看他，可以不接他的話，可以繼續(xù)當(dāng)他不存在。但她沒有。她選擇了開口。
這說明她對他的話有反應(yīng)。她對海子的詩有想法。她不是不想交流，她只是不想跟不值得的人交流。
常安壓住心頭的激動，臉上沒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知道，對顧里這種性格的人來說，太熱情會把她嚇跑。他要慢一點，輕一點，像靠近一只警覺的貓——不能突然沖過去，要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讓她習(xí)慣你的存在。
“我也覺得她說的有道理，”常安平靜地說，語氣像是在跟一個認(rèn)識了很久的朋友聊天，“但我覺得這首詩好的地方恰恰就在這里——一個人在最絕望的時候，還愿意寫下祝福別人的話，這件事本身就很有力量?！?br>顧里看著他，那雙淺色的眼睛里終于有了一絲波動。不是好奇，不是友善，更像是一種……審視。她在判斷眼前這個人，是值得多說兩句的那種，還是應(yīng)該繼續(xù)無視的那種。
常安沒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沒有咄咄逼人地盯著她。他只是很自然地回視著，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整個人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姿態(tài)隨意但不散漫。
幾秒后，顧里收回了目光。
她沒有說話，但也沒有再低下頭看書。
常安知道，這是一個信號——她在等他說下去。
“你在看什么書？”常安微微傾身，看了一眼她面前那本書的封面，是一本外國小說，封面設(shè)計很素凈，“《心》？夏目漱石的？”
顧里微微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
“我還沒看過這本，只看過他的《我是貓》，”常安說，“那本書挺有意思的，用貓的視角看人類，諷刺得很到位。夏目漱石的筆法很特別，明明是寫很沉重的東西，讀起來卻不覺得壓抑?！?br>顧里沒有說話，但她的手從書頁上移開了，放到了桌面上。這是一個開放姿態(tài)的信號——她放下了防備。
“你看過《心》嗎？”常安問。
顧里搖頭。
“那你為什么選這本？”
沉默了幾秒。常安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后她說了兩個字：“名字?！?br>“名字？”
“書的名字，”顧里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么似的，“一個人的心，是什么樣的。想知道?！?br>常安看著她，心里某個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
想知道一個人的心是什么樣的。這句話從顧里嘴里說出來，格外有分量。因為她自己就是一個把心藏得很深的人，深到所有人都覺得她沒有心。
“看完告訴我？”常安說，“我也想知道?！?br>顧里看了他一眼。
這一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點東西。不是好奇，不是友善，而是——意外。像是沒想到一個不熟的男同學(xué)會說出這種話。
她沒有答應(yīng)，也沒有拒絕。她低下頭，重新翻開了書。
但常安注意到，她的坐姿變了——之前是背挺得很直，像是在防備什么。現(xiàn)在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雖然幅度很小，但確實松了一些。
常安沒有再說下去。他知道今天已經(jīng)夠了。逼得太緊，她會縮回去。他要做的不是打破她的殼，而是讓她自己愿意走出來。
他站起身，把那本海子的詩集放回了書架，然后在書店里轉(zhuǎn)了一圈，挑了兩本關(guān)于互聯(lián)網(wǎng)創(chuàng)業(yè)的書，去柜臺結(jié)了賬。
付錢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顧里。
她還坐在那個角落，低著頭看書，灰色的衛(wèi)衣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很柔和。陽光已經(jīng)從她的肩膀上移開了，落在旁邊的地板上，畫出一小片亮色。
常安走出書店，風(fēng)鈴在身后響了一聲。
他沒有馬上騎車離開，而是站在巷子里，抬頭看了看天。
天上的云很淡，風(fēng)很輕，巷子里很安靜。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書——兩本創(chuàng)業(yè)書，一本海子的詩集。他不確定自己為什么要買那本詩集，也許是因為他在顧里面前念了幾句，不買不好意思；也許是因為他翻開的那一頁，剛好有一句話戳中了他——
“你來人間一趟，你要看看太陽?！?br>常安把那本詩集塞進書包里，跨上自行車，騎出了巷子。
他騎得很慢。
他在想顧里的那句話：“一個人的心，是什么樣的。想知道。”
其實他也想知道。
她的心是什么樣的。
是不是也像她的外表一樣，冷冷的，硬硬的，拒人于千里之外？還是其實很軟，很暖，只是沒有人有耐心等到它融化？
他想起高二那年冬天，她蹲在雪地里，用自己的圍巾裹住那只受傷的流浪貓。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哭，沒有慌，但她的手在發(fā)抖。
那不是一只沒有心的人能做出來的事。
她只是把心藏得太深了。
深到所有人都覺得她沒有。
但常安記得。他記得她蹲在雪地里的樣子，記得她把圍巾解下來時的動作——輕輕的，小心翼翼的，像在對待什么珍貴的東西。也記得她在學(xué)校門口說的那兩個字：“活了?！?br>就兩個字，但里面裝了太多了。
常安騎著自行車，穿過老城區(qū)的巷子，陽光在頭頂照著，風(fēng)從耳邊吹過。他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今天不算成功——他沒有要到微信，沒有聊上天，甚至不確定顧里記住了他是誰。
但他讓一只警覺的貓多看了他一眼。在靠近她的路上，這一步，邁得不快，但很穩(wěn)。
不急，常安對自己說。
這一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