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集------------------------------------------，周秀蘭正在客廳里擇韭菜，菜葉子散了一桌子。電視開著，放的是一部老掉牙的電視劇，聲音調(diào)得很大，但沒人認(rèn)真在看——常建國歪在沙發(fā)上，已經(jīng)打起了輕微的呼嚕，手里還攥著遙控器?！坝秩炅耍俊敝苄闾m頭也沒抬，手里的動作不停，“買什么了？給我看看?！?。周秀蘭擦了擦手，掏出那兩本互聯(lián)網(wǎng)創(chuàng)業(yè)的書，翻了翻，皺起了眉頭：“這什么呀，跟課本似的，密密麻麻的。你剛考完試就不能歇歇？看點閑書不行嗎？媽，這對我來說就是閑書，”常安笑著把書拿回來，“我喜歡看這個?！保樕系谋砬楦Щ罅耍骸斑@又是啥？詩集？你什么時候開始看詩了？”，把三本書都抱回房間，放在書桌上。他坐在床邊，把海子那本拿出來，翻到在書店念過的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又看了一遍。“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愿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愿你有**終成眷屬，愿你在塵世獲得幸福?！?，放在枕頭旁邊，躺了下來。。顧里抬頭看他的那一眼，她說“名字”時微微抿起的嘴唇，她把手從書頁上移開放在桌面上的那個動作——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記得清清楚楚，像用刀刻在骨頭上了。。，是同班的趙宇發(fā)來的消息，約他晚上出去吃**。：不去了，累。：累啥??？高考都結(jié)束了，你還在家窩著？出來嗨啊?。焊奶彀桑裉觳幌雱?。，又發(fā)了幾條語音，常安懶得聽，把手機(jī)扣在胸口上。
他不是累，是不想去。趙宇這個人不壞，但太鬧了，呼朋喚友一群人去吃**喝啤酒，能鬧到半夜。前世的他挺喜歡這種熱鬧，因為熱鬧的時候不用想事情。但現(xiàn)在他不想熱鬧了，他有更想做的事情。
比如想一個人。
想到這里他自己都笑了。十八歲的少年想一個人，這事兒說出去有點丟人，但他心里清楚，他想顧里的方式，跟別人不太一樣。不是那種“想見她想跟她說話想跟她在一起”的想——當(dāng)然這些也有——更多的是想“知道她”。
想知道她在想什么，想知道她為什么不說話，想知道她把那只貓救活了之后有沒有再去看過它，想知道她一個人的時候會做什么。
她看起來太安靜了。安靜到讓人心疼。
晚飯的時候，常建國終于醒了，迷迷糊糊地坐到餐桌前。周秀蘭把菜端上來，兩素一葷，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湯。常安給爸媽各盛了一碗飯，自己也坐下來吃。
“今天遇到個有意思的人，”常安夾了一塊排骨，語氣隨意的像是在聊天氣，“書店里碰到的，一個女生?！?br>周秀蘭筷子一頓，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女生？什么樣的女生？”
“媽，你別想多了，就是碰巧坐對面而已，”常安哭笑不得，“我們學(xué)校的，隔壁班?！?br>“隔壁班的？叫什么名字？”周秀蘭的八卦之魂已經(jīng)燃燒起來了，“長得好看嗎？成績怎么樣？家里做什么的？”
“媽！”常安放下筷子，“我就是隨便一說，你別問這么多?！?br>常建國難得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就是好奇，你不想說就不說。但爸跟你說一句，這個年紀(jì)，學(xué)習(xí)最重要?！?br>“知道了爸，”常安點點頭，沒有再說下去。
但他心里知道，顧里對他來說，比“學(xué)習(xí)”重要得多。不是因為她是女生，不是因為她長得好看，而是因為她身上有一種東西，讓他覺得這輩子的路不能走錯。
吃完飯，常安幫周秀蘭收了碗筷，回了房間。他打開電腦，搜了一下中國傳媒大學(xué)的新聞系錄取分?jǐn)?shù)線，又搜了一下清華計算機(jī)系的。分?jǐn)?shù)都不低，但他的估分應(yīng)該夠得上。關(guān)鍵是他想去的城市——北京。
前世他因為江雨煙放棄了去北京的機(jī)會，留在了本地。那座城市他待了十年，每條街每條巷都熟悉，但他從來沒有歸屬感。這一次，他要走遠(yuǎn)一點。
正想著，手機(jī)又震了。他以為是趙宇，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的微信號發(fā)來的好友申請。
備注寫著：你好，我是顧里。
常安盯著這行字看了五秒鐘，以為自己在做夢。他掐了一下大腿，疼的，不是夢。
他點了通過，然后看著空白的對話框，不知道第一句該說什么。他打了“你好”，**。打了“沒想到你會加我”，也**。打了“今天在書店看到你了”，又**。
最后他發(fā)了一個：嗨。
對面沒有回復(fù)。
常安等了五分鐘，沒有回復(fù)。等了三十分鐘，沒有回復(fù)。他放下手機(jī)去洗了個澡，回來還是沒有回復(fù)。
他開始懷疑這到底是不是顧里加的。會不會是同名同姓？會不會是騙子？會不會是誰在惡作??？
他翻了翻對方的朋友圈，什么都沒有，一條也沒有，頭像是一張純黑色的圖。沒有任何信息可以確認(rèn)身份。
又等了十分鐘，他終于忍不住發(fā)了一條：你是二中的顧里嗎？
這次回復(fù)來得很快：嗯。
就一個字。
常安松了一口氣，又提了一口氣。是顧里沒錯，但這個字“嗯”，像一堵墻，他得想辦法翻過去。
他想了想，決定不繞彎子了：今天你在書店看的那本《心》，后來看了多少？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發(fā)來：一半。
常安：好看嗎？
顧里：嗯。
又是“嗯”。常安笑了，不是因為有趣，而是因為這就是顧里——話少到極致，但至少她在回。如果她不想理他，她根本不會通過好友申請。
常安：夏目漱石寫東西很慢很細(xì)，你讀他的書急不來。但讀進(jìn)去了會覺得每一頁都值得。
這次對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常安以為她不會回復(fù)了。他正準(zhǔn)備放下手機(jī)睡覺，消息來了。
顧里：你今天念海子。
常安愣了一下。她不是在問，她是在陳述。意思是——她記得，她記得他今天念了海子的詩。
常安：嗯，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你之前讀過嗎？
顧里：讀過。
常安：你覺得呢？
顧里：他很疼。
常安看著這兩個字，心被什么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很疼。
不是“他寫得好”，不是“他有才華”，不是“他可惜了”，而是“他很疼”。三個字，把海子的一生都說盡了。
常安：你覺得他疼在哪里？
這次對面沉默的時間更長了。長到常安開始后悔問這個問題——是不是太深了？是不是不應(yīng)該在剛加上微信的第一天就問這種問題？顧里會不會覺得他奇怪？會不會不想回了？
他正要找補一句“算了當(dāng)我沒問”，消息來了。
顧里：他寫了很多美好的東西，太陽、大海、麥田、愛情，但他自己一樣都沒有。
常安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他想說很多話。想說“你說得太對了”，想說“你也寫得很疼”，想說“那你呢，你是不是也一樣”。但他一句都沒有說，因為他知道，對顧里這種性格的人來說，過度的共鳴和熱情，會把好不容易打開的那條縫重新關(guān)上。
他想了想，只發(fā)了兩個字：是啊。
不是敷衍，是不想讓她覺得自己的話被過度消費了?！笆前　笔且环N承接，是“我聽到了，我懂的，但我不需要你再說更多了”。
對面沒有回復(fù)。
又過了幾分鐘，常安發(fā)了一條：不早了，早點休息。晚安。
顧里：晚安。
就兩個字，但常安看到的時候，嘴角已經(jīng)翹得壓不下去了。
他放下手機(jī)，關(guān)了燈，在黑暗里睜著眼睛。
顧里加了他的微信。是她主動加的。他在書店里念海子的時候，她聽到了，她記住了，她回家之后找到了他的微信，加了他。
這件事本身，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他心動。
一個不愿意跟任何人產(chǎn)生聯(lián)系的女孩，主動加了一個不熟的男同學(xué)的微信。這需要多大的勇氣？或者，這說明她認(rèn)為他是“值得聯(lián)系”的那種人？
常安不知道答案，但他覺得，不管答案是什么，都是好的。
第二天，常安起得很早。天剛蒙蒙亮，鳥在外面叫，空氣里有清晨特有的清冽。他洗漱完，穿好衣服，拿著那本海子詩集出了門。
周秀蘭還在睡覺，常建國已經(jīng)在陽臺抽煙了，看到他出門，問了一句：“這么早去哪兒？”
“書店?！?br>“又去？”常建國吐了口煙，“你這幾天去書店比去學(xué)校還勤?！?br>常安笑了笑，沒解釋。
他到知味書屋的時候，剛過八點，書店剛開門。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圓框眼鏡，正在整理新到的書?？吹?a href="/tag/chang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常安進(jìn)來，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了聲“隨便看”，又低頭忙自己的了。
常安走到昨天那個角落，坐了下來。他把海子詩集放在桌上，又起身去拿了一本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然后安安靜靜地等著。
他沒有給顧里發(fā)消息說他來了。他不知道她今天會不會來，但他覺得，如果她想來的話，看到他在，應(yīng)該不會介意。
九點，她來了。
顧里今天穿著一件黑色的衛(wèi)衣，**沒有拉起來，頭發(fā)還是披散著，遮住了半張臉。她推門進(jìn)來的時候風(fēng)鈴響了，但她沒有看任何人，直接往里面走，走到她常坐的那個位置，然后——
她停了一下。
因為常安坐在她對面的位置上。
常安抬起頭，看著她，笑了笑：“早?！?br>顧里看了他一眼，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然后她拉開椅子，坐了下來。她把書包放在腳邊，從里面拿出一本書——就是昨天那本《心》，翻到折角的地方，開始看。
整個過程沒有說一個字，也沒有看常安第二眼。
但常安注意到一件事——她坐下來的那一刻，她的肩膀沒有像昨天那樣繃得那么緊。不是放松了，而是沒有繃緊。這意味著，她不覺得他的存在是一種威脅。
常安沒有主動說話。他也低下頭，看他的《挪威的森林》。書店里很安靜，只有翻書的聲音和遠(yuǎn)處街上傳來的偶爾的車聲。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在他們之間投下一道光影。
就這樣過了大概一個小時。
常安看到書里的一段話，覺得很有意思，輕聲念了出來：“死并非生的對立面，而作為生的一部分永存?！?br>念完之后他沒有抬頭，繼續(xù)往下看。
過了一會兒，對面?zhèn)鱽硪粋€很輕很輕的聲音：“村上春樹。”
常安抬起頭。顧里沒有看他，還在看她的書，但他確定是她說的。
“對，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常安說，“你讀過？”
顧里沒有回答。她的目光還停留在書頁上，但常安注意到，她翻書的速度變慢了。不是讀得慢，是在聽他說話。
常安沒有追問，接著說：“村上春樹寫死亡的方式很特別，他不把死亡當(dāng)成終點，而是當(dāng)**生的一部分。你活著，死去的人就活在你里面?！?br>顧里又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說了兩個字：“會的?！?br>常安沒聽懂：“什么？”
顧里沒有解釋。她低下頭，繼續(xù)看書，翻頁的速度恢復(fù)了正常。
常安想了一會兒，突然明白她在說什么了。
她是在回應(yīng)他昨天說的那句話——“看完告訴我”。她說“會的”，意思是她會看完那本書，會告訴他一個人的心是什么樣的。
常安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沒有露出任何情緒，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好，我等著。”
說完之后他繼續(xù)低頭看書，沒有再多看她一眼。但他能感覺到，對面那個安靜的角落里，有什么東西在悄悄地、一點一點地融化。
像春天的冰，不是啪的一聲碎掉的，而是在你不注意的時候，變成了一滴水。
又過了一個小時，顧里合上了書。
常安抬起頭。顧里把《心》放進(jìn)書包里，站起身，準(zhǔn)備走。
常安沒有挽留，也沒有說“再待一會兒”之類的話。他只是說了一句：“今天回去看另一本嗎？”
顧里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那明天呢？”常安問。
顧里想了想，幅度很小的點了點頭。
然后她轉(zhuǎn)身走了。風(fēng)鈴響了一聲，她的黑色衛(wèi)衣消失在門外。
常安坐在原處，看著對面空蕩蕩的椅子，笑了。
明天。
又是一個約定。
晚上，常安躺在床上，給顧里發(fā)了一條消息：今天謝謝你。
顧里：？
常安：謝謝你今天坐下了。如果你坐下的第一反應(yīng)是換個位置，我可能就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對面沉默了很久。然后發(fā)來：不會。
常安：不會換位置？
顧里：嗯。
常安：為什么？
這次對面沉默的時間更長了，長到常安以為她不會回復(fù)。
然后她說：你說海子的時候，沒有看我。
常安愣了一下。他回想了一下昨天在書店里念海子詩的情景——他當(dāng)時確實沒有看顧里，他在看書，或者說他在假裝看書。他以為顧里沒有注意到他，原來她注意到了，而且注意到了他沒有看她這個細(xì)節(jié)。
這件事對于顧里來說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不是為了跟她搭訕才念詩的？意味著他不是一個對誰都會熱情的人？意味著他尊重她的空間？
常安不知道，但他覺得不管是什么，都是好事。
常安：因為我在看書。
顧里：嗯。
常安：你覺得我念得怎么樣？
顧里：還行。
常安笑了。還行，這兩個字從顧里嘴里說出來，差不多等于“很好”了。
常安：那我明天再念一首？
顧里：隨你。
隨你。不是“好啊”，不是“不要”，是“隨你”。這是一個開放性的回答，意思是——她不會反對，但也不會主動要求。主動權(quán)交給他，決定權(quán)在她。
常安喜歡這個回答。它給了他靠近的空間，又沒有給他虛假的希望。
常安：那我不念海子了，太沉了。明天念一首輕一點的。
顧里：嗯。
常安：晚安。
顧里：晚安。
常安放下手機(jī)，從枕頭底下抽出那本海子詩集，翻到中間，找了一首他覺得很適合明天念的詩。
詩很短，只有四行。但每一行都干干凈凈的，像早上的陽光。
他默念了一遍，合上書，關(guān)了燈。
明天，他要給顧里念這首詩。他要想辦法讓她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些人說話不是為了索取什么，只是單純地想分享一些他覺得好的東西。
也許她會聽，也許她不會。但他想試試。
因為靠近一個人的方式有很多種，他選擇了最慢的一種——不是沖過去抱住她，而是坐在她對面，安安靜靜地念一首詩。然后等她自己走過來。
這是他能想到的，對顧里最好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