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債契，小滿反手換燈芯------------------------------------------，豺狼卻喚親。，恩怨折成銀。。，天倒晴得刺眼。薄棺一口，紙幡一竿，送葬的攏共一個半人——小滿執(zhí)幡，算一個；對門王婆送到街口，掉頭回去看她的傘攤，算半個。，朝著鎮(zhèn)子。小滿磕了三個頭，把那剩下的半句話，在墳前又問了一遍。，沒有回答。，姜大有來了。，進門先沖著靈位干嚎了兩聲“何老哥”，嚎完，眼圈都不帶紅的，從袖子里抽出一張紙來?！靶M吶，叔也是沒法子?！彼鸭埮脑诠衽_上，“你何伯前年進貨，跟叔借了四十兩，****。三年利滾利，如今是六十兩?！?，把那張債契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字是真的，印也是真的，只有“利滾利”三個字底下的墨色新一些——原契上，怕是沒有這一條。。，他敲過這位叔父的門。門縫開了一條，露出半只眼睛，看清是他，門閂落下的聲音比什么話都干脆。如今鋪子空了，人沒了，血脈之情倒又回來了。，他早看慣了。只是沒想到，冷得這樣準時?！颁伱婕沂?，叔找人估過了，滿打滿算三十五兩?！苯笥嘘割^，一臉為難，“差的二十五兩……唉，你是姜家的種，總不能叫你何伯背著債走。這么著，你跟叔回去，當(dāng)牛做馬，慢慢抵。全憑叔父做主。”小滿低著頭，聲音又輕又順。
心里那本賬，無聲地翻開了：姜大有，改契一筆，昧利二十兩；占鋪一間，作價至少五十兩?！浵铝?。利滾利。
轉(zhuǎn)機，是他自己“送”到叔父耳朵里的。
鎮(zhèn)口茶棚這幾日熱鬧。玄岳宗的采買管事下了山，一收山貨，二收佃役。佃役不問資質(zhì)，只要身家清白、手腳齊全，簽的是三年活契。山上開的價碼：一人，十兩安家錢。
小滿去打聽了一回，回來便“失口”說漏了。
“叔父，侄兒聽說山上收人……給十兩安家錢哩?！彼f到這兒，又慌忙找補，“不過聽說進了山，三年不許下來，墾荒種地，吃苦受累，侄兒是萬萬不敢去的?！?br>“混賬！”姜大有眼睛一亮，桌子拍得山響，“由得你挑？何家的債你抵不上，姜家養(yǎng)你，養(yǎng)得起么？”
小滿被罵得抬不起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抽是真的，不過是憋的。
——他要的，就是叔父這一聲混賬。留在青石鎮(zhèn)給姜大有當(dāng)十年牛馬，這筆賬到死也翻不了身；上山雖是苦役，可仙家的山，路總比鎮(zhèn)子上多一條。至于那十兩安家錢進了誰的腰包——賬上添一筆就是。
動身前夜，姜大有翻遍了鋪子。
他翻的是“龍須芯”——何記的鎮(zhèn)鋪之寶，百年燈草編成的一枝燈芯，燃之無煙，亮如小月，識貨的肯出一百兩。姜大有早惦記著，要拿它去孝敬縣丞。
翻到三更沒翻著，他把小滿從柴房里拎了出來。
“暗格在柜底。”小滿打著哈欠，“叔父早問，侄兒早說了?！?br>柜底暗格里，一只錦盒；錦盒里，一枝燈芯，色如陳金，油光內(nèi)斂。姜大有捧到燈下看了半天，喜得手直抖。
小滿在旁邊看著，眼神誠懇極了。
那枝芯，是他前夜趕工做的：尋常燈草，在三十年的陳油里浸了七遍，再拿松煙足足熏了三個時辰，瞧著比真的還老三分。
真的那一枝，拆散了，搓進了他腳上這雙草鞋的鞋繩里。
祖?zhèn)鞯膶氊愘N著腳底板走路，說出去自然不好聽?？蛇@筆賬算得干凈——叔父得了“寶”，他得了個清白，兩訖。
第二日晌午，鎮(zhèn)口點卯。
抵債的文契畫了押：姜小滿，抵與玄岳宗為佃役，期三年；安家錢十兩，由尊長姜大有代領(lǐng)。姜大有捏著銀子，臉上的褶子笑成一朵菊花，臨了還拍著他的肩膀，囑咐了幾句“好生當(dāng)差”的場面話。
采買管事姓錢，叫錢通，四十來歲，一雙眼睛像兩把小秤，見什么都要稱一稱。
點到姜小滿，那兩把小秤在他臉上稱了稱，又往下——在他懷口停住了。
那里鼓鼓囊囊，露著一角烏沉沉的銅器。
“這物件……”錢通伸出手去，指頭都快碰著了，忽然又收了回來。他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像想起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沒想起來。
“破香爐，我爹留的?！毙M咧嘴一笑，笑得又窮又憨。
錢通盯了他兩息，揮揮手：“上車。”
騾車吱呀呀出了鎮(zhèn)口。小滿沒有回頭看鋪子，只在心里翻開賬冊，端端正正添了頭一筆大賬：
姜大有，欠一鋪。利滾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