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燈，老掌柜油盡燈枯------------------------------------------，寒更雨未闌。，小鼎袖中傳。，下到第七日還沒有停的意思。，在何記燈油鋪的門檻前砸出一排小水洼。鋪門半掩，門里一燈如豆。。賬短，撥得卻慢——今日賣燈油半斤，進六文；抓藥一帖，出一百二十文。，他寫得極小。仿佛字寫小了，錢也能跟著少花一些?！靶M?！崩镂輦鱽砜人?，一聲連著一聲，像拉一只破了膛的風箱?！鞍??！?，貼身塞進懷里，才起身往里屋去。這是他的規(guī)矩：賬不離身。天塌下來，也得先把賬收好。。，蓋著兩床舊棉被，人瘦得幾乎看不出被底有人。藥是今早新抓的，還剩兩帖。煎頭一帖的時候，濟生堂的伙計就把話撂在柜上了：“不是我說喪氣話，何老爹這病，抓藥是白填?！?。。當鋪朝奉隔著柵欄睨他：“三百文，當死當活？”他說活當。朝奉笑了一聲，那笑的意思他懂——雨下成這樣，一個孤老頭帶一個半大孩子，拿什么贖。，對門賃傘的王婆倚著門框叫住他：“小滿哪，聽婆一句勸，散了吧。你一個半大孩子，撐不起這間鋪面。王婆，傘借我一把?！彼f，“記賬上?！?br>王婆翻了個白眼，把門關(guān)了。
他沒跟人計較，只把今日的賬在心里過了三遍：棉襖一件，當三百文；贖當三百六十文，期三月。欠誰的，欠多少，幾時還——賬記清楚了，日子再冷，心里是齊整的。
“點燈?！崩险乒窈鋈徽f。
聲音不像個病人，倒像掌柜的又站回了柜臺后頭。小滿心里一沉，面上不顯，挑亮燈芯，又拿油壺把燈添滿。
油壺見了底。他添得沒有半分猶豫。
燈亮起來。老掌柜瞇著眼看那火苗，看了很久，像在看一個老熟人。
“我賣了一輩子燈油?！彼f，“早年間，上山進香的客人打這兒過，一買就是十斤。那時你師娘還在，鋪子里夜夜點七盞燈，街尾都瞧得見。”
“等**了，咱們還點七盞?！?br>“省著些。”老掌柜咳了兩聲，喘勻了，慢慢道，“我這盞，是油盡了。剩下兩帖藥，明日退回去，能退八十文。給我買口薄棺就成，香燭也免了——咱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燈?！?br>小滿低著頭。喉嚨里像堵了一塊燒紅的炭，咽不下，也吐不出。
六歲那年，爹娘進山送貨，遇了獸禍，再沒有回來。族里挨家挨戶問過去，門一扇一扇地關(guān)上。最后是這個無兒無女的老頭把他領(lǐng)回來，說鋪子里缺個學徒。學徒管飯，不管叫爹。老掌柜說過：爹會死，掌柜的頂多關(guān)張。
如今，掌柜的也要關(guān)張了。
“小滿，過來?！?br>老掌柜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油布包，一層一層打開。
里頭不是銀子，是一只小鼎。
巴掌大小，三足兩耳，通體烏沉沉的，不見半點光澤，入手卻墜，像灌了鉛。鼎身鏨著一圈纏枝紋，指頭摸久了，紋路深處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意。
“你爹當年把這個押在我這兒。”老掌柜說，“說好等你十五歲，交到你手上。我是等不到了，提前三年——你別嫌利息短?！?br>小滿捧著那小鼎，怔住了：“我爹？我爹不是個走山的貨郎么？”
“你爹不是尋常貨郎。這話，我只說這一回?！崩险乒竦难劬υ跓粝铝恋梅闯?，“這物件，我掌了三十年的眼，看不出名堂。就一句話，你給我記死了——”
他撐起半個身子，一字一字道：
“打不開的東西，別急著開?！?br>“……什么意思？”
老掌柜張了張口。
啪。
燈花爆了一聲，火光猛地一跳。
那只搭在小滿手腕上的手，就在這一跳里，緩緩地滑了下去。
……
后半句話，終究沒有說出來。
鋪子外頭，雨聲如舊。
鋪子里最后一盞燈搖了搖，熄了。